柳永《傾杯》柳 永

柳 永

鶩落霜洲^①，雁橫煙渚^②，分明畫出秋色。暮雨乍歇。小楫夜泊^③，宿葦村山驛^④。何人月下臨風(fēng)處，起一聲羌笛^⑤。離愁萬緒，聞岸草、切切蛩吟如織^⑥。為憶。芳容別后，水遙山遠(yuǎn)，何計憑鱗翼^⑦。想繡閣深沉^⑧，爭知憔悴損^⑨、天涯行客。楚峽云歸，高陽人散^⑩，寂寞狂蹤跡。望京國⁽¹¹⁾?？漳繑唷⑦h(yuǎn)峰凝碧。

注釋 ①鶩(wù)：水鴨。②煙渚：煙氣籠罩著的水邊洲渚。③小楫：小船。楫，船槳。④驛：驛館，古代官辦的交通站。⑤羌笛：雙管豎笛，羌族的一種吹奏樂器。⑥蛩(qióng)吟：蟋蟀吟叫。⑦“何計”句：是說無法通書信。鱗翼，指魚鳥，古時有鯉魚、雁足傳書的傳說。⑧繡閣深沉：指愛人住在遙遠(yuǎn)的地方。⑨損：清周濟(jì)《宋四家詞選》云：“依調(diào)，損字當(dāng)屬下；依詞，損字當(dāng)屬上?！雹狻俺{云歸”兩句：指愛人和朋友都已離散。宋玉《高唐賦》寫楚王游高唐，于夢中和神女歡會，臨別時神女說：“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云，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楚峽，巫峽的代稱。云，借指愛人。高陽人，高陽酒徒，泛指酒友?！妒酚洝夺B生陸賈列傳》載酈生求見漢高祖時說：“吾高陽酒徒也，非儒人也?！?11)京國：京師，指當(dāng)時宋朝的國都汴京。

鑒賞 這首詞是作者晚年離開汴京、流落川鄂一帶時的作品。全篇抒發(fā)了“天涯行客”的孤獨(dú)之感和對京城故人的深切懷念之情。上闋寫離愁心緒，著重于景色的描繪；下闋寫閨情相思，著重于感情的抒發(fā)。

前六句描寫了一幅寧謐和諧的水鄉(xiāng)山村圖畫。水鴨和大雁紛紛歸巢，一個“落”字和一個“橫”字，極具流動之感，剪輯出了一幅生動的水濱秋色圖?！澳河辍比浣淮瞬粗鄣臅r間和地點(diǎn)。暮雨初歇，小船悠悠，靜宿山村，給人一派蕭疏淡雅、清新涼爽之感。這一切景色看起來都是那么美好和讓人無憂無慮。但“霜洲”“煙渚”“暮雨”三個冷色調(diào)的秋色意象，也仿佛在暗示著有一種情緒在潛滋暗長。“何人月下臨風(fēng)處，起一聲羌笛”是一詞轉(zhuǎn)折處，全詞由此從寫景切入抒情。因聞聽笛聲，觸發(fā)“離愁萬緒”，揭示出了主人公的內(nèi)心活動?！捌稹弊钟玫皿@心動魄，仿佛行將伴隨暮色沉睡的離愁萬緒一下子被嗚咽的羌笛聲給叫醒了。這一聲羌笛，也徹底打碎了如畫秋色，醒過神來的作者被一片蟋蟀叫聲包圍，心中的離愁也一下子沸騰了起來。

離愁一旦被激發(fā)，下闋就直接轉(zhuǎn)入了相思之情的抒發(fā)。水遙山遠(yuǎn)，音信皆無，因為思念閨中人而精神憔悴，身體瘦損。此句可謂一箭雙雕，既寫出了閨人念行人在外之苦，又寫出了行人對閨人相思之深，語言極其凄惻哀婉。接下來用巫山神女之事來寫離合之情，隱含了對往日歡會的追憶之情；用高陽酒徒的典故寫酒友，隱含了歡聚不再之意。作者孤自飄零，眺望曾經(jīng)快樂生活的地方?！斑h(yuǎn)峰凝碧”將深深地思念定格在上面。一個“凝”字蘊(yùn)涵了幾多情愁，幾多離恨，也寫出了作者久久佇立，望眼欲穿的神情。然而一個“空”字，又對此努力作了否定，一切都是白費(fèi)工夫，就是兩眼望穿，天各一方，又有什么用呢？透出了一種無奈之感和悲哀之情。

全詞濡染秋景，渲染離情，沉郁頓挫。記敘曲折，脈絡(luò)分明，蕭疏凄涼。作者在旅行途中言情，擴(kuò)大了人物情感的活動空間，充實了言情的社會內(nèi)容，將詞的創(chuàng)作引向了廣闊的天地，無疑是詞史上的一個創(chuàng)舉。因此，陳匪石《宋詞舉》稱：“此在柳詞為委婉曲折者，所以屯田為慢詞之開山人也。”(李飛躍)

千林曳杖圖 【明】文徵明 故宮博物院藏

集評 清《譚獻(xiàn)：“耆卿正鋒，以當(dāng)杜詩?！稳恕瘍删?，扶質(zhì)立干?！肜C閣深沉’二句，忠厚悱惻，不愧大家?！{云歸’三句，寬處坦夷，正見家數(shù)?！?《復(fù)堂詞話》)

俞陛云：“‘暮雨’三句音節(jié)極清峭。毛晉謂屯田詞‘音調(diào)諧婉，尤工于羈旅悲怨之辭’，此作克副之?！?《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鏈接 《傾杯》詞牌。《傾杯》，又名《傾杯樂》《古傾杯》等，原為隋代舊曲，唐代翻為教坊曲，后用為詞調(diào)。唐玄宗時曾作為配合馬舞的樂曲。唐宣宗時，又制《新傾杯樂》，已非昔日之舊。敦煌曲子詞中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這一詞牌，有一百零九字與一百十字兩體，仄韻。宋代詞人柳永在其《樂章集》中有八首，都是雙調(diào)，仄韻，但這八首詞的宮調(diào)各不相同，共計五種，字?jǐn)?shù)也從一百零四字至一百十六字不等。

一調(diào)多體。詞體中同一詞調(diào)的作品有若干不同的體式體格，謂之一調(diào)多體，也稱同調(diào)異體。這種現(xiàn)象產(chǎn)生的原因有多種，如襯字、添聲、添字、攤破、減字、轉(zhuǎn)調(diào)、換韻，乃至詞調(diào)體式的演變等等，均可造成多體或異體現(xiàn)象。它在唐五代即已產(chǎn)生，“《花間集》同一調(diào)名，而人各一體，如《荷葉杯》《訴衷情》之類，至《河傳》《酒泉子》等尤甚”(清鄒祇謨《遠(yuǎn)志齋詞衷》)。上舉《荷葉杯》一調(diào)，溫庭筠所作為單調(diào)二十三字體，顧敻所作則為單調(diào)二十六字體，而韋莊所作則變?yōu)殡p調(diào)五十字體。至宋代，一調(diào)多體現(xiàn)象更為常見。如柳永所作《傾杯樂》就有九十四字、九十五字、一百零四字、一百零七字、一百零八字、一百一十六字等六種體式。又如《滿江紅》一調(diào)，有仄韻體與平韻體之分。又如《滿庭芳》一調(diào)，《欽定詞譜》列晏幾道、周邦彥、黃公度、程垓、趙長卿、元好問、無名氏等七種體式，注云：“此調(diào)以此詞(晏幾道詞)及周詞為正體，若黃詞之減字，程、趙、元三詞之添字，與無名氏詞之轉(zhuǎn)調(diào)，皆變體也?！睂τ谝徽{(diào)多體的詞作，一般以最早出現(xiàn)或最為通用的一種體式體格為“正體”“正格”，其他則多被視為“變體”“變格”或“又一體”等。(據(jù)王兆鵬、劉尊明《宋詞大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