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去也，人去夢偏多。憶昔見時多不語，而今偷悔更生疏。夢里自歡娛！

此為《夢江南》組詞之九。全詞明白如話，流利暢達(dá)，這是外在的語言美，略識之無者，一看就懂，然欲領(lǐng)會其含義，殊為不易！ 故陳寅恪先生曰：“臥子(陳子龍)河?xùn)|君皆工于意內(nèi)言外者”,斯言非深刻研究陳柳之作而升堂入室者，不能道出。通篇二十七個字，魚咬尾“人去”,反復(fù)言之，增強(qiáng)懷人之愁之恨，筆鋒一轉(zhuǎn)，而著墨于夢境，重復(fù)了兩個“夢”字，這在詞人小令中是罕見的，在柳氏小令中也是絕無僅有的。開頭“人去夢偏多”,不但夢多，而且“偏多”,明明不想入夢，偏偏每睡必夢，“日日思君不見君”,日有所思，則夜有所夢?！皯浳粢姇r多不語”,極寫真情實(shí)感，戀人相對，情切切意綿綿，“情深轉(zhuǎn)似癡”,心里的話愈多，愈是說不出，彼此情真意切，要說的話，“心有靈犀一點(diǎn)通”,雙方豈不各自心領(lǐng)神會？“而今偷悔更生疏”,“偷悔”絕妙！ 心上人只有陳子龍，回憶以往，心里話未向他說，現(xiàn)在無人可說，只有獨(dú)自一人偷偷后悔了！卿卿我我事，花前月下游，都到心頭，偷悔之事多矣！ 偷悔為何不勉勵這位文學(xué)泰斗忠烈之士呢？“盛年不再來，一日難再晨； 及時當(dāng)勉勵，歲月不待人?！?(陶淵明《雜詩十二首》)偷悔自己一年又一年淪落勾欄，如斷梗飄萍，何不提醒他呢？“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屈原《離騷》) ……越想越悔，越是悔而又越要想，輾轉(zhuǎn)反側(cè)，偷悔無已！ 腦因悔而昏旋，目因悔而緊閉，漸漸地進(jìn)入夢鄉(xiāng)了?！皦羝唷眽粢娛裁矗?“夢里自歡娛”,何事自歡娛？醒著時偷悔而無法滿足的，睡著了，一樁樁一件件都得到最大的滿足。李白《長相思》:“天長路遠(yuǎn)魂飛苦，夢魂不到關(guān)山難?！彼膲艋戤?dāng)然離不開臥子，日有所思，則思乎是；夜有所夢，則夢乎是；她的夢魂飛??！ 飛?。?終于飛到臥子身邊，她敬愛他學(xué)問更大了，品德更高了； 他敬愛她，一個弱女子，以詩詞書畫壓倒群儒，他們得以相會夢中，歡娛幸福的淚水混和在一起，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她的。他們心心相印，共同描繪未來的幸福圖： 他匡扶社稷，功蓋寰宇； 她相夫教子得享天倫之樂。他們歡娛極了，悄悄無言了……但這種歡娛，畢竟是“夢里自歡娛”,他是不能分享的。雄雞一唱天下白，她從夢中驚醒了！

這首小令，質(zhì)樸而俊秀，寫“人去”則想象飄忽，使人有霧里看花之感，寫“偷悔”則在人耳目，寫“歡娛”則沁人心脾，寫“夢”則歷歷如繪，情詞跌宕，誠摯感人，一洗綺羅香澤之態(tài)。立意獨(dú)具匠心，用“夢偏多”三字撇開“人去”的凄凄慘慘戚戚，敞開襟懷，直抒胸臆，使全詞呈一波三折之勢。結(jié)尾再次寫夢，呼應(yīng)開頭，而以“夢里自歡娛” 撥云見日，豁然開朗，詞境也為之一闊，故陳寅恪先生曰：“此詞為二十首中之最佳者，河?xùn)|君之才華，于此可窺見一斑也?！?/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