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琴再鼓求凰弄，紫陌屢盤驕馬鞚^①。遠(yuǎn)山眉樣認(rèn)心期，流水車音^②牽目 送^③。歸來翠被和衣?lián)?，醉解寒生鐘鼓動。此歡只許夢相親，每向夢中還說夢。
此詞通篇以第一人稱敘述口吻寫一男子的癡情。抒情主人公是否就是賀鑄本人，我們不能起詞人九泉之下，問他個明白。但看那一份執(zhí)著和纏綿悱惻，筆者以為，即使詞中的情節(jié)純屬藝術(shù)虛構(gòu)，至少它也應(yīng)該摻有著作者自己的一部分感情體驗。為了行文的方便，這里且把它當(dāng)作詞人曾有過的一段生活插曲來解說。
上闋，寫詞人對他所鐘愛的一位女子的狂熱追求。
“清琴”兩句以對仗起，一句一個特寫鏡頭，場景互不相同。第一個鏡頭，重現(xiàn)了司馬相如在卓王孫家宴會上，一再撥動琴弦，以《鳳求凰》曲向卓文君表達愛情那戲劇性的一幕，只是男女主角都換了人。據(jù)此推測，作者的意中人當(dāng)是一位大家閨秀，而事件發(fā)生之地似乎就在伊人家中。至于詞人如何偶然地有幸一睹了那姑娘的芳容，因而神魂顛倒，平地生出許多風(fēng)波，詞中雖沒有交代，讀者卻不難以想象得之。接下去，鏡頭跳到了繁華的大街上?！白夏凹t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這是劉禹錫筆下(《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贈看花諸君子》)都市春游的熱鬧景象?！膀E馬驕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云車。美人一笑褰珠箔，遙指紅樓是妾家?！?李白《陌上贈美人》)紫陌尋春之際，發(fā)生過多少與此相類似的風(fēng)流韻事啊！ 賀詞之所謂“紫陌屢盤驕馬鞚”,顯然也是寫自己認(rèn)準(zhǔn)了伊人的香車，跟前攆后地轉(zhuǎn)圓圈，欲得姑娘秋波飛眼、掀簾一顧吧。如果說上一幕之鼓曲求凰尚不失其為慧為黠，那么此處之隨車盤馬卻未免近乎于“傻”了。然而“傻”自有“傻”的可愛。不“傻”即無以見其情之“癡”,夫情而至于“癡”,則其情之專一與深厚不問可知矣。惟“癡”的境界，不是倉促造次間所能達到的，因此，“鼓琴”、“盤馬”兩句雖同是寫追求，貌似平烈，其實并非語意的簡單重復(fù)，在那鏡頭的跳躍中，有時間的跨度，有事態(tài)的發(fā)展，有情感的升級。這種種好處，不可以等閑看過。
上文以俳句發(fā)端，以下即仍以儷句相接。這種作法叫“雙起雙承”,尤其應(yīng)該注意。初讀詞者不知就里，往往誤以為一二三四句是順流直下，殊不知其章法加之江三折，應(yīng)作一三二四看。具體來說，第三句“遠(yuǎn)山眉樣認(rèn)心期”并非緊承第二句寫“盤馬”時之所見，而是遙接首句，回溯“鼓琴”之日事?！斑h(yuǎn)山眉”見舊題漢劉向《西京雜記》:“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yuǎn)山?！笔拙浼纫运抉R相如自況矣，此處乃就勢牽出文君以比擬伊人，密針細(xì)縷，有縫合之跡可尋?！靶钠凇豹q言“心言”,詞人似乎從那姑娘的眉叢眼尾看出了她對自己的好感。雖則在伊也許只不過是有意無意之問的一顰一笑，但對詞人來說卻不啻如大旱之得云霓。如果沒有這驚鴻一瞥，恐怕也就不會有這首絕妙好詞了。補此一筆，就給出了前兩句之間略去了的一個情節(jié)進展的關(guān)捩，既以見當(dāng)時之“鼓琴”誠為有驗，又以見后日之“盤馬”良非無因。如此，則懸而未決的問題便只剩下一個“盤馬”的結(jié)局究竟如何了。這就逼出了與第二句錯位對接的第四句：“流水車音牽目送。”——香輪軋軋，輕雷滾動，一聲聲牽扯著詞人的心。姑娘的輜車漸行漸遠(yuǎn)了，而他，卻仍然駐馬而立，呆呆地以目相送。
下闋寫失戀的痛苦以及自己對那姑娘的一往情深。全用散句，與上闋恰恰相反。
也許，“紫陌盤馬”并沒有達到詞人所預(yù)期的目的?！枪媚飰焊鶅壕蜎]看他一眼！ 畢竟，姑娘的“心期”是他“認(rèn)”出來的，一廂情愿的主觀成分居多。也許，“鼓琴”之后，他們真的心心相印了，但由于我們今天不得而知的種種客觀原因，這樁好事并沒有成功的可能性，而詞人之“盤馬”,本不過是一種明知其不可而強為之的愛情沖動?！贿^是想遠(yuǎn)遠(yuǎn)地和姑娘再見上一面，那么，即使姑娘報之以青睞，又于事何補？ 也許，我們的“也許”一個也沒有猜中，但無論如何，說這一天詞人十分傷心總是事實。“歸來翠被和衣?lián)?，醉解寒生鐘鼓動?眼見得他喝了一場悶酒，回到家里，衣裳也沒脫便抱被而眠。及至酒醒，已是夜闌，但覺寒氣襲人，但聽鐘鼓催更。此時此刻，他又當(dāng)是何況味、有何動作呢？ 我們靜等著作者在最后兩句中予以交代。不料，他卻冷不丁擲出“此歡只許夢相親，每向夢中還說夢”十四個字來。敘事乎？抒情乎？ 撲朔迷離，虛實莫辨。待說它是敘事，而曰“只許”,曰“每向”,分明為泛言口氣，并無特定的時間段；待說它是抒情，而曰“歡”,曰“夢”,曰“夢中說夢”,顯然又有著諸多的細(xì)節(jié)。吟味良久，我們才看出，結(jié)二句妙在筆鋒兩到，實不可執(zhí)一求之。具體來說，一方面，它以逆挽之勢插入前二句間，追補出自己在“擁被”之后、“醉解”之前做過一場美夢，是為敘事之用；另一方面，它又以順承之勢緊繼前兩句之后，抒發(fā)“覺來知是夢、不勝悲”(韋莊《女冠子》)的深沉感慨，自是入骨情語。心愛的人兒，偏只能和她在夢里耳鬢廝磨，情已堪憐；卻又“夢里不知身是客”(李煜《浪淘沙》),還要向伊人訴說這種種溫馨之夢，即更見凄惋；乃似此“夢中說夢”之“夢”,且每每發(fā)生，不止今夕一枕而已，其哀感頑艷之程度何可復(fù)加？ 兩句中正不知有多少重刻骨的相思、銘心的記憶、含淚的微笑與帶血的呻吟！ 一篇之警策，全在這里了。“夢里相親”,但凡被愛神丘比特之箭射中了心靈的熱戀中人，幾乎無不有此情幻，是屬對于實際生活現(xiàn)象的直觀，詩家、詞家、小說家、戲劇家人人能道，還不足為奇：而“夢中說夢”,則恐怕不是人們——包括作者本人之實所曾經(jīng)，不能不說是建筑在現(xiàn)實生活基礎(chǔ)上的藝術(shù)虛構(gòu)或?qū)τ谏瞵F(xiàn)象所進行的藝術(shù)加工和再創(chuàng)造了，正是在這一點上表現(xiàn)出詞人的匠心獨運。成如容易卻艱辛。它決非淺于情者對客揮毫之際可以立就的，而是由愛情間阻的極端痛苦這一巨大而沉重的精神負(fù)荷從詞人的靈魂中壓榨出來。因此，其醇如酎，讀者亦不自知何以心醉，何以淚墮。
人但知賀鑄《橫塘路》“若問閑情都幾許？ 一川煙草，滿城風(fēng)絮，梅子黃時雨”為佳，以為善于喻“愁”,殊不知其還善于寫“夢”。如《清平樂》:“惟有夜來歸夢，不知身在天涯?！薄冻抢镧姟?“高城遮短夢?！薄镀兴_蠻》:“良宵誰與共？賴有窗間夢。可奈夢回時，一番新別離?！薄陡┳印?“去年歡，今夕夢，惆悵曉鐘初動。休道夢，覺來空，當(dāng)時亦夢中?！狈泊硕际请h句。而尤以本篇末二句代表著他在運用這種緣情布置縹緲恍惚之境的藝術(shù)手段方面所達到的最高水準(zhǔn)。誠然，《莊子·齊物論》曰：“方其夢者，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后知其夢也?！薄洞蟀闳舨_蜜多經(jīng)》亦云：“如人夢中說夢所見種種自性?！瓑羯蟹怯校瑳r有夢境自性可說？ ”白居易《讀禪經(jīng)》詩也有“夢中說夢兩重虛”之句。賀詞似從中得到啟發(fā)。但前人以“夢夢”為理喻，體現(xiàn)著冷靜的思辨色彩；詞人則用作情語，表達出熾熱的感性光華。由道家玄談、釋氏禪說的語言機鋒發(fā)展為詩人情詞中的藝術(shù)杰構(gòu)，可謂“冰，水為之而寒于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