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 喜有筆硯在此，不免取出白綾一方，將我家事跡從頭敘寫者。(取帛介) (磨墨介) (書介) (念介) 予姓黃，名淑華，字婉梨。江南上元人也。
【正宮過曲·雁魚錦】 烏衣巷畔王謝鄉(xiāng)，有嬰兒撤瑱深閨養(yǎng)。苦早歲阿爺歸泉壤。陟蘭陔，奉萱堂，比劉家孝綽兄行，名教小妹揚(yáng)。予父諱秉良，諸生，先卒。長兄乃珪，亦諸生。仲兄乃璋，外出。叔兄乃瑾，習(xí)舉子業(yè)。弟乃璧，少予二歲。我那一家人呵，夸我的美姿，比作花添相。憐我的幼慧，愛作珠擎掌。倉皇，粵寇跳梁。嘆奴才六歲，突遇了干戈攘。驚鴻觸網(wǎng)，那知道，爾日偏無恙。我兩兄呵，暗暗的埋名黨庠，漸漸的辛勞圃場，款款的啟縹緗。遺事講，數(shù)前朝淑女名芳。予幼即知書，長有定識，蓋兩兄力也。憑空蜂媒過粉墻，險被那赤絲繩系住幃鸞弱，幸把那鐵門限攔開穴蟻忙。歲壬戌，母將以予字某氏，兄以強(qiáng)徒方熾，嘉偶難逢，力阻乃止。至今思之，猶佩卓識。到了去年呵，鷹揚(yáng)，飛渡了長江。喜將軍忽地從天降，一步步跨了深溝，平了高壘，圍了孤城，上了巍墻，窮殲伏莽。今年六月，官軍復(fù)金陵。方喜出水火而登衽席矣。舉家欣睹，欣睹中興天象。孰意克城之二日，則有亂兵至，殺母、兄、嫂、弟。予悲痛求速死。彼大笑曰： “予汝愛，不汝忍殺也?！本孤佑栊?。(淚介)可慘呵，燕泥落盡孤巢喪，鵑血亂飛數(shù)命亡。希想我天邊婺宿，伴他魍魎。庭柯系，似蛛絲罥蝶，翅折魂漾。咤鯨魚夜逃，把纖鱗并歸蜒艇裝。方知他豺狼偽入熊羆隊，是殺剩的洪楊馀黨。其人劫予后，系於其居，旋遷於舟，溯江而上。夫茫茫大江，予非不得死所，惟恨以予累及骨肉五人，不思所以報之，徒死何益？孰意天不予祐，忽有予之偕行者。我正在鼓鉛刀，欲試鋒芒，誰知道東門草，惡人偏兩。翻悔了，合浦珠沈我未雙。金姑眉壽，予舊識也。一人欲污之，弗從，躍入江死。從此賊人不敢逼予。貞媛貺我，無怪我魂夢?？M也。暗追想，三月來光陰苦長。杳杳更茫茫，再偷生飲恨，萬死難償。昨至湘潭，舍舟登陸，數(shù)日之內(nèi)，將抵其家。倘不速死，恐無顏立于人世。然死雖已決，尚未知何地以死，何術(shù)以死也。殊難料瘦宮娥下刀時那方？還不定女荊卿獻(xiàn)圖時何狀？因此上，寫出苦衷腸?？蓱z我含毫和血還濡淚，敢望他千古人悲白下黃。
同治甲子九月十六日，十七齡女士，自記於湘鄉(xiāng)潭市。
《梨花雪》 傳奇所寫黃淑華死難事跡，是太平天國革命時期的真人真事。題材原見李元度 《天岳山館文鈔》 卷十九 《書江南黃烈女事》、秦本楨傳抄的 《烈女黃婉梨詩》 及其序跋，作者據(jù)實(shí)敷演，稍加虛構(gòu)。寫上元縣女子黃淑華，字婉梨，父親黃秉良已死，全家遷居南京城內(nèi)。同治三年六月曾國藩率官軍攻克太平天國都城南京，一士兵申儔闖入黃家，殺死淑華長兄黃乃珪、叔兄黃乃瑾及母親、嫂嫂、侄兒，擄走淑華，他當(dāng)即逃離軍伍，帶淑華乘船沿江而上欲返回湖南故里。另一兵士也擄掠了一位名叫金眉壽的女子，與申儔同船而行，他欲奸污眉壽，眉壽投江自盡。申儔對淑華不敢強(qiáng)逼，與另一兵士合力挾持著她，輾轉(zhuǎn)數(shù)月到了湘潭，投一旅店住宿。淑華為防受辱，途中已把身上衣服縫在一起。此日夜晚她又取出一塊白綾，書寫自己姓名、家庭情況及遇害經(jīng)過，之后暗中取滅鼠藥把二兵藥倒，又把他們殺死，然后懸梁自盡。次日人們發(fā)現(xiàn)了三人尸體及淑華所寫文字，明白了實(shí)情，將淑華安葬，筑墓立碑予以表彰。

《寫憂》 一折，即是演述黃淑華于旅舍之夜殺賊及自盡的經(jīng)過。這里所選 【雁魚錦】 套曲是淑華一邊寫一邊唱的。曲詞可以說是她的自傳。【雁魚錦】 是【雁過聲】、【二犯漁家傲】、【二犯漁家燈】、【喜漁燈】、【錦纏道犯】 五個曲牌的聯(lián)套 (參見本書所選蔣士銓《臨川夢·續(xù)夢》),今存《梨花雪》 抄本沒有一一注明每支曲牌的名稱，但根據(jù)曲牌格律特點(diǎn)可以分別開來。開頭數(shù)句為 【雁過聲】,交代她家住在晉代王謝舊居烏衣巷附近，早歲父親去世，她與母親相依為命。夾白中補(bǔ)敘父親及兄弟姓名?；貞浧鹚啄陼r嬌美聰慧，受到全家人的疼愛和呵護(hù)，那是一段使她難忘的歲月。
自 “倉皇，粵寇跳梁” 起為 【二犯漁家傲】,自述她六歲時，洪秀全的太平軍占領(lǐng)了南京，全家經(jīng)受了戰(zhàn)亂的驚擾。從曲詞可以看出，作者以淑華之口敘述身家遭遇時，對洪秀全及太平天國革命持?jǐn)骋晳B(tài)度，如稱起義的爆發(fā)為 “粵寇跳梁”,就明顯表明了作者的政治立場。但從她所述具體事件，又能反映出一些歷史的真實(shí)。如她自述在太平天國定都南京后，他們?nèi)摇盃柸掌珶o恙”,說明當(dāng)時像他們家這樣的民眾是平安的； 其“叔兄乃瑾，習(xí)舉子業(yè)”,也許曾參加過太平天國的科舉考試。她又說兩位兄長雖努力讀書，卻埋名鄉(xiāng)間，辛苦務(wù)農(nóng)為生，閑暇時給她講述前朝女子故事，使她幼年即讀書知禮，這都是兩兄教誨的功勞。年齡稍大，母親曾為她議婚，兄長考慮到當(dāng)時戰(zhàn)爭未息，難以找到合適的配偶，因此予以阻止，淑華想到這一點(diǎn)，對其兄仍懷感佩之情。
自 “鷹揚(yáng)，飛渡了長江” 起為 【二犯漁家燈】,淑華敘寫去年清朝官軍攻占南京之后的事。她稱清軍主帥曾國藩為 “將軍”,稱太平天國在南京失敗為 “窮殲伏莽”,自謂她的全家對于清朝官軍的勝利表現(xiàn)出 “欣睹中興天象” 的喜悅心情。接著，她自述在南京城被攻破的第二天，有亂兵到她家中，殺死母親、兄長、嫂嫂、弟弟，又把她擄掠而去，一霎時全家遭禍，血肉橫飛，慘不忍睹。行兇的兵士是湖南人，有可能是湘軍的部屬，也有可能是失敗后的太平軍兵士趁火打劫； 假冒清兵，殺人劫女而后逃脫。自 “天邊婺宿” 起為 【喜漁燈】,淑華自敘落入賊人之手，好像蝴蝶身陷蛛網(wǎng)內(nèi)，魚兒捕入船艙中，無法擺脫絕境。直待兩個兵士帶著她和另一被擄掠女子金眉壽一同離開南京乘船溯流而上時，她才知道他們是“殺剩的洪楊余黨”。這里顯然表明了作者受其政治思想傾向的支配，認(rèn)定二兵士就是太平軍的敗兵。淑華隨賊人同行，伺機(jī)殺賊報仇，但他想到 “東門草” 的典故 (見唐傳奇《謝小娥傳》),因仇人有兩個，她擔(dān)心自己力量不夠，不敢下手。途中金眉壽因賊人逼奸不從而投江自盡之后，她更感到孤單，只得隱忍暫從，以待時機(jī)。
自 “暗追想” 以后為 【錦纏道犯】,淑華自述三個月來茍且偷生，度日如年。到湘潭后，賊人帶她舍船登岸，淑華想到再過幾天就到賊人家中，她已下定決心報仇，不論是效法費(fèi)宮娥刺虎還是效法荊軻刺秦，都不免一死。因此，她決定把姓名家世及遇害經(jīng)過都寫下來，讓后人知道她這個為全家報仇而死的南京上元女子黃婉梨。最后落款寫明年月日及地點(diǎn)，淑華的細(xì)心與周密，一絲不茍。
《梨花雪》傳奇的可貴之處，在于此劇以太平天國的都城南京陷落為背景，涉及了一些真實(shí)的事件，如第五折 《盼捷》寫 “曾軍 (指曾國藩的湘軍) 自去年壬戌(1862) 進(jìn)逼金陵”,“今年癸亥 (1863) 四月，陸師攻克雨花臺，又會水軍疊克九濮洲等處”,這些內(nèi)容，對于后人認(rèn)識當(dāng)時的歷史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黃家所遇慘案，不論是湘軍士兵所為還是太平軍敗兵所為，都反映了當(dāng)時劇烈的戰(zhàn)爭中人民大眾遭受的苦難。黃淑華在危難時表現(xiàn)出自我保護(hù)意識，以及隱忍不發(fā)、待機(jī)而動、終于復(fù)仇的謀略與勇氣，還有那種視死如歸的精神，都使這個賢淑、剛烈的女性形象閃耀出光彩?！秾憫n》 出中這套 【雁魚錦】 曲詞，概括了全劇的內(nèi)容，敘事與抒情結(jié)合，是一篇具有特色的詞曲體傳記。此劇石印本于此出之末有江皋侍史評語云：“隨事敘去，自成妙文，左氏獨(dú)擅其長，后人刻意摹之，每難酷似，不圖于詞曲中得之，真是洋洋大觀?！?這段話對于今天認(rèn)識這套曲詞的特點(diǎn)與長處，足資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