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好問

百二關(guān)河草不橫，十年戎馬暗秦京。
歧陽西望無來信，隴水東流聞哭聲。
野蔓有情縈戰(zhàn)骨，殘陽何意照空城！
從誰細向蒼蒼問，爭遣蚩尤作五兵？

這組七律，原作三首，這里選讀一首。它是元好問任南陽(今河南境內(nèi))令時所寫。
金哀宗正大八年(1231)正月，蒙軍圍攻金朝鳳翔(也叫“歧陽”,今陜西鳳翔縣),四月，城攻破。詩人得知這個消息，心情極為沉痛，于是寫了這首七律。他以悲憤之情描寫了歧陽之役的慘狀，控訴了蒙軍的殘殺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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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試看各聯(lián)的內(nèi)容——

首聯(lián)：遠敘戰(zhàn)爭之果

　　百二關(guān)河草不橫，十年戎馬暗秦京。
百二關(guān)河，語出《史記·高祖本紀》,意指山河險固，二萬人可擋百萬人，極言其要。橫，此有“廣被”之意，引申為繁茂?！安粰M”,不繁茂，即荒涼。戎馬，這里是指戰(zhàn)爭。暗秦京，使秦京一帶慘淡無光。秦京，秦都咸陽。這里泛指秦地。
這一聯(lián)詩大體意思是：關(guān)中險固的山河，現(xiàn)已草不長，木不茂，一片荒涼；十年的戰(zhàn)爭，使得秦地慘暗無光。詩人從遠處著筆，放眼時空，指出戰(zhàn)爭所造成的嚴重惡果。

頷聯(lián)：近描喪亂之象

　　歧陽西望無來信，隴水東流聞哭聲。
這一聯(lián)著重敘寫“秦地難民東遷”之苦難。據(jù)《續(xù)資治通鑒》云：金哀宗正大八年(即宋理宗紹定四年)四月，“蒙古取金鳳翔，完顏哈達、伊喇布哈遷京兆民于河南?！痹脝栐凇吨兄菁だ赚g詩序》中記載更詳：
　　客有自關(guān)輔來，言秦民之東徙者，余數(shù)十萬口，攜持負載，絡(luò)繹山谷間。晝飡無糗糒(qiǔbèi, 即干糧), 夕休無室廬， 饑羸暴露，濱死無幾。
這是說，翹首西望鳳翔呵，交通隔阻，音訊斷絕；放眼秦川喲，聞東遷難民啼饑號寒。無來信，語出杜甫詩句：“西憶歧陽信，無人遂卻回。”隴水東流，化用北朝民歌《隴頭歌辭》其三之語。其辭云：“隴頭流水，鳴聲幽咽，遙望秦川，心肝斷絕。”

頸聯(lián)：再寫歧陽慘景

　　野蔓有情縈戰(zhàn)骨，殘陽何意照空城！
這一聯(lián)再述歧陽城內(nèi)城外的凄涼景象：原野中雜草枯藤情意深長地纏掩著戰(zhàn)士拋骨；城池上空那無精打采的落日，斜照著劫后空城！ 詩人的凄愴之情流滲詩間。
以上三聯(lián)是寫實。它以白描筆觸真實地記錄了歧陽城淪陷的種種慘象。其實，詩人只是借歧陽這座城池作為一只“麻雀”來解剖。其真正用意，是對當時類似現(xiàn)象的一種高度概括。下邊是最后一聯(lián)，即抒情。

尾聯(lián)：細問蒼天何為？

　　從誰細向蒼蒼問，爭遣蚩尤作五兵？
蒼蒼，指天的顏色，此用作天的代稱?！凹毾蛏n蒼問”,是細問蒼天。爭，同“怎”。五兵，指矛、戟、鉞、楯、弓矢等五種兵器。這里，詩人化用了一個上古傳說，蚩尤，喻蒙古統(tǒng)治者。
這一聯(lián)意思是說：為什么派遣蚩尤這樣的戰(zhàn)神，制造了各種兵器而降禍于人間呢？這里，詩人看到了山河破碎，人民遭災(zāi)，亡國慘禍迫在眉睫，深深感到問天無路，含冤難伸，甚至已達欲哭無淚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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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好問的這種思想感情，在另一首詩里，也有表露。如《壬辰十二月，車駕東狩后即事》五首，此錄其一首——

慘淡龍蛇日斗爭，干戈直欲盡生靈。
高原水出山河改，戰(zhàn)地風來草木腥。
精衛(wèi)有冤填瀚海，包胥無淚哭秦庭。
并州豪杰知誰在，莫擬分軍下井陘。

這首七律是蒙軍圍城時所寫。壬辰，即金哀宗天興元年(1232)。這年正月，蒙古軍圍攻金朝汴京，一度議和，未成，城中糧盡。金哀宗親自出征河朔，因軍事失利，退保歸德。這時元好問正任左司都事，身歷其境，感慨萬千，寫下此組七律。
這首詩在寫法上略異于上一首七律。上一首側(cè)重于寫實，只在尾聯(lián)抒發(fā)積憤的胸懷，指問蒼天為何降禍人間？而這一首，則側(cè)重于抒懷，表達了詩人的深切悲痛。
當金朝為元人滅亡之后，他更有“家亡國破此身留”的痛苦，決心不與蒙人合作，不再出仕。但是，對于大好河山的任意蹂讕，人民處于水深火熱之中，詩人怎能沉默！ 于是，在把主要精力放在金代史料的搜集的同時，他還是寫了許多反映歷史現(xiàn)實的篇什。作品中幾乎是字字淚，句句血，在含蓄中蘊藏著無比憤懟。
他在拒仕居家期間，干了一件大好事：這就是他多方搜集金代史料，記錄了約一百多萬字，集了金源文獻之大成，并編輯了金代詩歌總集《中州集》和《壬辰雜編》,籍此保存了金代許多作家、作品，為后世編寫金史提供了許多可靠史料。當然，他的主要貢獻還在于他自己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特別是詩詞創(chuàng)作。據(jù)清人趙翼云，元好問原有詩歌5700多首，但見于《元遺山集》中的詩歌只有1361首。其中以七古、七律成就最高，而七律尤見工力，受杜詩影響極深。因此，后世若干評論者，常將元好問同杜甫相提并論。
上邊兩首律詩，都是著名佳作，思想感情大體相仿，至于藝術(shù)上的特色待我們讀了下一首同題材而不同體裁的五古《雁門道中書所見》之后，一并來分析、賞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