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詩七首

(其六)

飛觀百余尺，臨牖御欞軒。

遠望周千里，朝夕見平原。

烈士多悲心，小人偷自閑。

國仇亮不塞，甘心思喪元。

拊劍西南望，思欲赴太山。

弦急悲聲發(fā)，聆我慷慨言。

這首詩是建安十九年(214年)曹操東征孫吳，曹植奉命留守鄴城時所作。詩中通過憑窗遠眺時的所見所感，抒發(fā)了作者以身許國的壯志豪情。與作于后期的“仆夫早嚴駕”相比，雖同樣表現(xiàn)“甘心赴國憂”的主旨而情調(diào)更為豪邁高亢。

開頭兩句： “飛觀百余尺，臨牖御欞軒?！睂懽髡咴诎俪吒邩巧蠎{欄遠眺。 “觀”，也稱“闕”，是宮門前的望樓。 “百余尺”，已極言其高；于“觀”前著一“飛”字更突出了它凌空而起的動勢。這一起氣勢恢宏，意境十分高遠。作者這樣渲染自己抒懷言志的環(huán)境，使得詩歌一開始就顯示出奇警動人的氣氛。同時，立足危樓，居高臨下，既可俯視，也可遠眺，這就自然引出三、四兩句。 “遠望周千里，朝夕見平原”，寫登臨所見。視野十分開闊，景象極其雄渾，使人胸襟為之一開。作者由眼前這一望無際的茫茫原野自然想到，天下依然三分，群雄逐鹿中原，這蒼茫大地，不知誰主沉浮？并進而想到，自古時勢造英雄，這尚未完成的統(tǒng)一大業(yè)正好為自己提供了大顯身手的有利時機，從而激起更為強烈的建功立業(yè)的愿望。這兩句雖是寫景，卻景中寓情，透過雄渾壯麗的自然景象，不難感受到作者開闊的心胸和澎湃的激情。

接下去，作者的筆鋒隨著由眼前景物所觸發(fā)的聯(lián)翩浮想轉(zhuǎn)入議論： “烈士多悲心，小人偷自閑?！币粋€對偶句，分別寫了“烈士”和“小人”對待人生的不同態(tài)度。這既是作者的人生感慨，也是他對一切憂時憂國志士的褒揚，對茍且偷生，貪圖享樂的小人的鞭撻。更重要的是，作者通過這兩種截然相反的人生態(tài)度的鮮明對比，抒發(fā)了自己意欲為國立功、乘時有為的豪壯情懷。當(dāng)此吳，蜀猶在， “國仇亮不塞”之際，作者義無反顧的抉擇便是為國捐軀，誓絕國仇。 “甘心思喪元”這擲地作金石聲的誓言，鏗鏘有力，震撼人心，借此可以清楚地意識到作者所面臨的國難當(dāng)頭的緊急情勢，甚至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作者那因此而沸騰的一腔熱血和激烈跳動的脈搏。作者在《求自試表》中情辭懇切地說： “使名掛史筆，事列朝榮。雖身分蜀境，首懸吳闕，猶生之年也。”可以作為此句的注腳。 “拊劍西南望，思欲赴太山。”這兩句說自己按劍眺望西南，愿為征討吳蜀而戰(zhàn)死。 “拊劍”，形象表現(xiàn)出戰(zhàn)士的雄姿； “西南望”，因蜀在西、 吳在南故云?！案疤健?，雖是對古人認為人死后魂魄歸于泰山這一傳統(tǒng)說法的襲用，但“太山”在這首詩里出現(xiàn)，極易使人將它雄偉崇高的形象與為國從容赴死的壯舉聯(lián)系在一起，并且很容易聯(lián)想起司馬遷所說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由此對作者的犧牲精神和英雄氣概產(chǎn)生深深的敬意。 “拊劍西南望，思欲赴太山”與前兩句意思相近卻又不是簡單的重復(fù)，它更加明確地表達了奮身殺敵戰(zhàn)死疆場的堅強決心，進一步披露了作者以天下為己任的胸襟抱負。至此，詩情達到了高潮。最后，以“弦急悲聲發(fā)，聆我慷慨言”兩句作結(jié)，在急促悲壯的音調(diào)、慷慨激昂的情緒中戛然而止。

全詩十二句，兩句一轉(zhuǎn)，一氣呵成，充滿了奮發(fā)有為的精神。盡管其中包含了作者熱衷個人功名的因素，但這種志在實現(xiàn)國家統(tǒng)一、結(jié)束分裂局面的思想，是符合當(dāng)時人民的愿望和時代要求的，應(yīng)當(dāng)予以充分肯定。作者在詩中所表達的強烈愛國感情，尤其鮮明地體現(xiàn)了中華民族的優(yōu)良傳統(tǒng)，給后人以激勵和鞭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