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多么異樣而奇妙，

輕聲的泉水，每天夜里，

在槭樹的涼蔭之下，

總是繼續(xù)不停地流逝，

月光停在山墻上面，

總是像一陣香氣在飄動，

一朵朵浮云總是飛過

又涼又暗的太空之中！

這一切永遠常住不變，

而我們只是休息一晚，

又繼續(xù)走向各處天涯，

沒有人再將我們思念。

隨后，也許經過好多年，

我們又會夢見這清泉、

門和山墻，像過去一樣，

而且還會久久不變。

像照來一種懷鄉(xiāng)的光輝，

異鄉(xiāng)人把這陌生的屋子

只當作曾經小休之處，

不再知道這市鎮(zhèn)和名字。

這是多么異樣而奇妙，

輕聲的泉水，每天夜里，

在槭樹的涼蔭之下，

總是繼續(xù)不停地流逝！

(錢春綺　譯)

【賞析】

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歐洲大陸一直處于動蕩不安的狀態(tài)，兩次史無前例的世界大戰(zhàn)把整個德國置于戰(zhàn)爭風暴的中心。國家局勢的動蕩不安導致個體命運跌宕起伏，充滿未知的變數。赫爾曼·黑塞是身處這一特殊時代的詩人，他在早期漂泊無定，輾轉于許多地方。他曾兩次去過意大利，在德國南部和瑞士各地旅行居住過，也曾到過錫蘭、新加坡、蘇門答臘等亞洲的很多地方。因此，在他的詩歌中有不少是記錄他漂泊行程的作品。流浪與孤獨成為黑塞詩中最為常見的兩個主題。

全詩一開篇，詩人就緊扣題目，著力通過細膩而傳神的描繪，為詩意的展開營造出一個迷離縹緲而略帶感傷的氛圍。輕聲的泉水，日日夜夜在槭樹的涼蔭下靜靜流逝。潔白的月光灑滿山墻，像一陣香氣在飄動。詩人在此處以通感的藝術手法，把月光的形和色惟妙惟肖地刻畫出來。此時，頭頂之上一朵朵浮云在又暗又涼的天空飄過。詩人這幾句詩的描寫深有北宋詩人林逋的七律《山園小梅》中“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神韻。在詩中，我們可以注意到詩人遣詞造句上的暗藏心機。這也是黑塞詩歌中一個重要的藝術特色。在這首詩的前兩節(jié)中，一共出現了三種事物： 泉水、月光和浮云。詩人在具體描繪它們的時候都用到“總是”這一個表示重復、連續(xù)的副詞，以此暗指它們是一個無休無止的過程，以隱喻時光流逝這一狀態(tài)的恒常不變。“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孔子《論語·子罕》)前兩節(jié)詩行中，動與靜、視覺與嗅覺有機融合，共同營造了一個迷人的意境。

面對如此靜謐而又略帶神秘的情境，詩人并無太多的留戀與纏綿，而是陷入一種惆悵之中。他從對自然環(huán)境的描寫引入到心靈的思索之中，從而使得整個詩歌在意義的廣度與深度上進一步拓展。此時，不管是清清的泉水、迷離的月光，還是變幻不定的浮云，這一切都是這個地方永遠常住不變的風景線。而“我們”這些漂泊四方的流浪者，在這里“只是休息一晚”，明天又要繼續(xù)走向海角天涯，奔向各自人生的方向，從此再也沒有人將“我們”思念。因為是流浪就注定永遠漂泊，永遠居于無根的住所。詩人以自然景物恒定不變來反襯我們這些異鄉(xiāng)者的短暫留存，收到了很好的對比效果。詩人把自己切身的體會化作一種敏感的哲思，引發(fā)出對永恒與短暫、流浪與歸宿的思考。

或許若干年以后，記憶重新在心底泛起，“我們”還會夢見那曾經的場景——“我們”曾經留宿過的地方。那里“門和山墻，像過去一樣，/而且還會久久不變”。此時詩人對于它的回憶就像一道道可以照見過去的光線，在光影離合的閃動之中，“我們”這些異鄉(xiāng)人也只能記得它是曾經“只當作曾經小休之處”，而如今已經“不再知道這市鎮(zhèn)和名字”。當一切隨著時光淡去，能常留于心底的也只有對清泉、月光、門和山墻的回憶，至于當時身處何地，已經湮沒無聞，一切消散于無形。

前面的五節(jié)，詩意的展開隨著詩人描寫的層層推進而向下延伸。整首詩歌在第五節(jié)結束已經相當完整，詩歌中所要表達的情感意志，也已經清晰可見。但是詩人并沒有停止，他緊接著以一個回環(huán)的結構，重復詩歌第一節(jié)的內容，以此給整首詩歌的意義行進造成一個有力的延宕，或者說一種特殊的強調與突出。詩歌的題目是《流浪者的宿處》，詩人以一個流浪者的身份，以一間小屋為觀察點，以自己親身感受、體悟的經歷，觀察整個世界，感發(fā)志意，抒發(fā)羈旅之思。詩歌是靈魂存在的見證，又是對生命切實的關照。詩歌最后一節(jié)對第一節(jié)的重復，突出了詩人對流浪與歸宿的思考，以及對孤獨與流浪的追問。

此首詩的語言精練優(yōu)美，簡潔生動，真切自然，帶有很強的抒情特征。這明顯帶有他早期作品中富有濃郁的抒情性、略帶感傷、細致描繪苦悶心情的特點。而相比于當時一些講究制作營造、講究喻意晦澀和詞語怪誕的現代詩，黑塞的詩歌別具一格。正如1946 年在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評委會所給的授獎詞中寫到的那樣：“由于他的富于靈感的作品具有遒勁的氣勢和洞察力，也為崇高的人道主義理想和高尚風格提供一個范例?！?p>

(李 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