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文學的第一位巨匠、以世界文學名著《紅字》在世界文學史上占有地位的作家納撒尼爾·霍桑(1804—1864),一生寫過不少故事作品，唯《神奇的故事》(《奇書》、《奇異的書》,1852)被認為是杰出的兒童文學讀物，近一個半世紀來盛傳不衰，他也隨之而成為19世紀世界兒童文學史上的重要作家?！渡衿娴墓适隆分械淖髌肪〔挠诠畔ＥD神話。作家對古希臘神話中最著名、最有魅力的故事和形象進行創(chuàng)造性加工，以其扣人心弦的情節(jié)、深入淺出的寓意和清新明快的風格，使不朽的古希臘神話放射出絢麗奪目的光彩。
《點金術》是《神奇的故事》中最易被兒童所理解和接受的一篇。它寫一個人性尚未泯滅的國王美戴斯，由于對金子的無窮占有欲，結果把自己心愛的女兒和女兒心愛的玫瑰園也都變成了金子?？膳碌默F實使國王悔悟了。一點尚未泯滅的人性救了他的愛女和愛女心愛的玫瑰園，也救了他自己。金子不能代替一杯水用以解渴，不能代替一片面包用以充饑，更不能代替人類的感情，這是一個連孩子都明白的道理，而貪婪的美戴斯國王卻為明白這個淺顯的道理而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霍?？梢哉f是精通故事藝術的大師。一個故事經他一演述，就把神奇韻味推到了一個非天才難于攀及的高峰?；羯Ｔ诟桧炗赂?、勤勞、智慧、不畏艱險的古希臘英雄方面，在兒童的心中培養(yǎng)與害人妖怪作不屈斗爭的氣概和精神方面，是有其卓越貢獻的。

·韋葦 閻春來·

點金術

從前，有一個很富的人，他是個國王，名叫美戴斯。他有一個小女兒，除我以外，誰也沒聽說過她。她的名字也許我根本不知道，也許完全忘掉了。因為我喜歡給小姑娘取怪名字，所以我就叫她金瑪麗。
這位美戴斯國王非常喜愛金子，愛金子勝過世界上任何東西。他珍愛他的王冠主要因為它是貴重的黃金做的。如果有什么別的東西使他喜愛，或者有金子一半那樣喜愛，那就是這個在他座椅周圍玩得興高采烈的小女孩了。但是美戴斯越愛他的女兒，他追求財富的欲望就越強烈。這個蠢人以為他能夠為寶貝女兒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把開天辟地以來最大的一堆黃燦燦亮閃閃的金子留給她。因此，他所有念頭和所有的時間都放在這唯一的目的上。如果他碰巧看到金色的晚霞，他就希望這些云彩是真正的金子，并且他能夠把這些金子的云彩安全地塞進他牢固的箱子里。當小金瑪麗手里抱著一束金鳳花和蒲公英跑來迎接他的時候，他常常說：“嗨，嗨，孩子！ 要是這些花像它們的外表那樣，都是金子的話，那才值得摘下它們呢！”

然而，在他早先還不是那么瘋狂地追求財富的時候，美戴斯國王非常喜愛鮮花。他有一座花園，花園里種著世人所曾經看到過或聞到過的最大最美和最漂亮的玫瑰。這些玫瑰依舊種在花園里，就跟美戴斯國王過去整天價觀賞它們，嗅它們香味的時候一樣大，一樣可愛，并且一樣芬芳。但現在，如果他觀望它們的話，那只是在計算如果這無數玫瑰花瓣每一瓣都是薄金片，這花園將值多少錢。而且雖然他曾經愛好過音樂(不管關于他的耳朵像驢子的耳朵這種傳說),但是現在可憐的美戴斯的唯一音樂只是金幣互相敲擊的丁當聲。最后(就像人們如果不注意自己變得愈來愈聰明，那他們就一定會變得越來越愚蠢一樣),美戴斯變得極端的不近情理，他對于不是金子的東西，幾乎連看一看、摸一摸都受不了。因此，他養(yǎng)成了習慣，每天要在一間黝黑陰沉的房間里，在地下，在他王宮的地窖里花費大部分時間。他的財富就保藏在這里。每天美戴斯要尋找特別的快樂的時候，他就到這陰沉的洞穴里去，其實它比一所地牢好不了多少。他在這里仔細地鎖上門，然后拿出一袋金幣，或者一只像洗臉盆大小的金杯或者一根沉甸甸的金條，或者許多金沙，把它們從房間的陰暗角落拿到狹長的陽光下，這陽光是從地牢似的窗口處射進來的。他珍愛陽光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因為沒有陽光的幫助，他的財富就不能閃光。于是他就計算袋子里的金幣； 把金條向上拋去，當它落下來時接住它； 把金沙撈起來從手指縫中滑下去； 望著擦得晶亮的金杯四周映照出來的他自己可笑的臉容；并且低聲自言自語道： “哦，美戴斯，富有的美戴斯國王，他是多么幸福的人啊！” 但是從金杯光滑的表面照出來的他的臉容一直在向他打哈哈，看到這種樣子真令人可笑。這臉容似乎覺察到了他的愚蠢舉動，并且要淘氣地取笑他。
美戴斯自稱為幸福的人，但他覺得還沒有得到應有的幸福。他的歡樂的頂點是永遠達不到的，除非整個世界成為他的寶庫，并且全世界都裝滿了應該全部都屬于他的黃金。
現在，我用不著提醒像你們這樣聰明的小百姓，在很早很早的古時候，當美戴斯國王活著的時候，那時所發(fā)生的許許多多事情，要是發(fā)生在今天我們的土地上，一定會被認為不可思議。另一方面，現今所發(fā)生的許許多多事情，不但我們覺得不可思議，古時候的人民也一定會對這些事情目瞪口呆?？傊?，我認為，我們的時代比古代更希奇古怪，但是，不管怎么樣，我必須把我的故事講下去。
一天，美戴斯像通常一樣正在他的寶庫中作樂，這時候他看見一個影子落在一堆堆的金子上面。他抬眼望過去，突然間他所看到的竟是一個陌生人的形象，這陌生人站在明亮而狹長的陽光中！ 他是個年青人，臉容紅潤，令人愉快。究竟這是由于美戴斯國王的幻想使一切事物都蒙上一層黃色呢，還是由于別的什么原因，他總覺得這陌生人看著他笑的笑容中含有一種金色的光芒。當然，盡管陌生人的身影遮斷了陽光，但是現在有一道比以前更加明亮的光線照在所有堆起來的財寶上。連最遠的角落也受到這光線的照耀，而這陌生人笑起來的時候，就好像噴射出火舌迸發(fā)出火花一樣，一切都被照亮了。
美戴斯知道他曾經仔細地用鑰匙把鎖鎖上，而且一般人的力量決不可能破門而入到他的寶庫中來，因此，他斷定來人不是世間的凡人。他究竟是誰，這是用不著告訴你們的。在那時候，地球還是個新事物，被認為是賦有超自然力量的神常常會來降臨，而且這些神常常半開玩笑半當真地關心男女和兒童的憂患與歡樂。美戴斯在這以前遇到過這樣的神，因而再遇到一位神自然不會覺得有什么不快。這陌生人的神色如果不算是慈悲為懷的，也確實是非常和氣和非常善良的，如果懷疑他有什么惡意，那完全是沒有根據的。很可能，他的降臨是幫美戴斯一個忙。那么，除了增加美戴斯的累累寶藏之外，還有什么忙好幫呢。
這陌生人四面打量了一下這房間，他那光彩奪目的笑容對著所有堆在那里的金器財寶更顯得神采煥發(fā)。他又轉過臉來對著美戴斯。
“你是個富人，美戴斯朋友！”他說道?！拔也幌嘈攀澜缟嫌腥魏蝿e的房間藏有像你這個房間堆著的那么多金子?！?br>“我積得不算少，——不算少，” 美戴斯用不滿意的聲調回答，“但是，畢竟，當你考慮到我花了畢生之力才把這筆金子積聚起來的話，這就微不足道了。要是一個人能活一千年，那也許會有發(fā)財致富的一天！”
“什么！” 這陌生人驚叫道，“那末你還沒滿足么？”
美戴斯點點頭。
“請問怎樣才能使你滿足呢？” 這陌生人問道，“我很想知道，只是為了好奇的緣故。”
美戴斯躊躇了一會，沉思著。他預感到這個臉帶愉快的笑容、全身發(fā)出燦燦金光的陌生人到這里來，一定具有滿足他的最大愿望的力量和目的。因此，現在是幸運的時刻到了，凡是他想得到提得出的要求，他只要開開口就能獲得一切可能得到、甚至似乎不可能得到的東西。所以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在他的想象中，一座金山疊在一座金山上，他想象不出金山的增長有什么止境。最后，美戴斯國王想出了一個好主意。這個主意確實像他如此熱愛的發(fā)光的金屬一樣美好。
他抬起頭來，迎面望著滿身光彩的陌生人的臉。
“唔，美戴斯，” 來客說道，“我看得出，你終于想出了能使你滿足的事了。把你的愿望告訴我吧?！?br>“這不過是這樣，” 美戴斯回答道，“我對于收集財富要花費這么大的勁感到厭倦了，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可是看到這金堆還是那么微小。我希望我摸到的一切東西都變成金子！”
陌生人笑得張大了嘴，張得那么大，好像迸發(fā)出一輪紅日，充塞于滿房之內，照耀著陰暗的溪谷、秋天的黃葉——這些金塊和金片非常像黃葉——在陽光的金輝照耀下撒落在這溪谷之中。
“點金術！”他叫喊道，“你實在值得贊揚，美戴斯朋友，居然想出這樣美妙的主意來。但你肯定這一定會使你滿足嗎？”
“那當然，” 美戴斯說道。
“你有了點金術之后決不會后悔么？”
“怎么會后悔呢？” 美戴斯問道，“為了獲得最大的幸福，別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那就如你所愿，”陌生人回答，一面揮著手表示告別，“明天日出時，你將發(fā)現你已被賦予點金術了?！?br>于是，陌生人的身影變得極其明亮了，美戴斯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眼睛時，他只看到房間一道金色的陽光，在他四周是他花畢生工夫囤積起來的貴重金屬的閃閃發(fā)光。
那一晚美戴斯是否睡得著，故事沒有說，可是，醒著也罷，睡著也罷，他的心境就像一個小孩子的心境： 第二天早晨他將得到一件無比美麗的新玩具似的。無論如何，山頂剛一露出黎明的曙光，美戴斯國王已經完全醒了，他就把雙臂伸出床外，去摸夠得到的東西。他急于要證明陌生人應允的點金術是否真的已經實現了。所以他把手指放在床旁的椅子上，放在別的各種物品上，但是使他很傷心很失望的是這些東西是原來的老樣子。確實，他非常擔心的是那個滿身光輝的陌生人只是夢中人物，或者這陌生人只是同他開開玩笑。要是不管他有多大的期望，美戴斯仍必須滿足他用普通方法湊起來的那一點點金子，而不能手指一點就變成金子，那該是多么可憐??！
所有這段時間里，天空只顯出黎明前的魚肚白色，一道陽光照在天邊，美戴斯還看不到陽光。他悶悶不樂地躺著，為他希望的破滅而難受。他感到愈來愈憂郁了，直到最初的陽光照進窗口，他頭上的天花板染成金色。美戴斯覺得這道明亮耀眼的金色陽光相當奇特地在白色床單上反射出光來。他更加仔細地望過去，使他感到非常吃驚和非常快樂的是，他發(fā)現這塊麻織品已經變成最純最亮的金子織物了！ 點金術隨著第一道陽光來到他身上了！
美戴斯突然跳了起來，歡樂得如癡如狂，滿房間奔跑，碰上什么東西就握住什么東西。他握著一根床柱，它立刻變成了空心的金柱子。他把一塊窗帷拉向一邊，以便更清楚地看看他所創(chuàng)造的奇跡； 窗帷縋子在他手中變得重了起來——成了一大堆金子。他從桌子上拿起一本書來。他剛一碰到，那本書就呈現出現在常常遇見的裝訂華美燙著金邊的書籍的樣子來； 而當他的手指一頁頁地翻過去的時候，嘿！ 它成了一捆薄薄的金片，書中包含的所有的智慧變得難以閱讀了。他急忙穿上衣服，看到自己穿了一套華麗絕倫的金子衣服，他欣喜若狂了。這套金子衣服的份量雖然給他增加了一點負擔，但它仍然保持著柔軟的性質。他抽出小金瑪麗給他縫過的手帕，手帕也成了金子，手帕邊上這可愛的孩子所縫的整齊好看的針腳成了金線！
不知道什么原因，這最后一個變化并不使美戴斯國王十分高興。他寧愿他的小女兒手工藝品保持她爬上他的膝蓋并把它放在他手中那時候的原樣。
但是為一件小事使自己煩惱是不值得的。美戴斯從口袋里拿出眼鏡來戴上，以便更分明地看看他所進行的事。那時候，普通人用的眼鏡還沒有發(fā)明，但國王們都已經戴上了，否則，美戴斯哪來的眼鏡呢？ 可是，使他非常困惑的是，這副眼鏡玻璃雖然極好，但他發(fā)現不能用它們來看東西了。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因為，把眼鏡一拿出來，透明的鏡片就變成黃色的金片了，失去了眼鏡的作用。這使美戴斯感到很不方便，即使用他全部財產，他再也買不到一副可用的眼鏡了。
“然而，這算不了什么，”他非常冷靜地想，“我們指望大的好處，就不能不帶來一些小的不方便。點金術值得犧牲一副眼鏡，至少沒有犧牲目力本身。我自己的眼睛可作一般的用途，小金瑪麗馬上就要長大成人，可以念書給我聽?！?br>聰明的美戴斯國王由于好運而興高采烈，他覺得王宮不夠寬廣，容納不下他了。因此他走下樓去，一面笑著，一面看到他下樓時手扶過的梯桿變成了一根根發(fā)亮的金條。他舉起門閂(它剛才還是銅的，他的手指一離開它就變成金的了),走進花園里去了。他在這里看到許多盛開的美麗的玫瑰花，還有許多剛開放的和十分好看的含苞待放的玫瑰花。清晨微風吹來，玫瑰花香非常醉人。它們柔和的玫瑰紅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景色之一； 這些玫瑰花看來多么溫和，多么端莊，并且充滿多么甜蜜的寧靜。
但是美戴斯卻能把玫瑰花變成在他看來遠為珍貴的東西。于是他在花叢中費力地走來走去，并且絲毫不知疲倦地行施他的點金術，一直點到每一朵花，每一朵蓓蕾，甚至有些花朵的花蕊里的蟲子都變成金子為止。在這件壯舉完成的時候，美戴斯國王被請去吃早飯了，清晨的空氣使他胃口大開，他急急忙忙回到宮殿去。
美戴斯時代國王的早餐通常是什么樣的，我實在不知道，現在也不能撇開故事來進行考察?？墒?，我深信，那天早晨的早飯有熱烙餅，幾條小鱒魚，烤馬鈴薯，煮雞蛋和給美戴斯國王本人的咖啡，給他女兒金瑪麗的一盤浸泡在牛奶中的面包。這頓早飯是很適宜供奉國王的，在這之前，美戴斯國王沒有吃過比這更好的早餐了。
小金瑪麗還沒有出來。他父親吩咐把她叫來，他自己在桌旁坐定，等著孩子到來，以便共吃早飯。天公地道地說，美戴斯確實愛他的女兒，由于鴻運降臨，這天早上就格外愛她了。不一會兒，他就聽見她沿著過道一路傷心地哭著過來了。這情形使他吃驚，因為金瑪麗是你在悶熱的夏天所見到的最快活的小人之一，一年里她難得掉一滴眼淚。當美戴斯聽到她哭泣時，他決心要使小金瑪麗高興起來，他要使她感到出奇的高興，于是他在桌邊上探過身去，摸了摸他女兒的飯碗(這本是一只瓷碗，周圍有漂亮的花紋),把它變成了閃閃發(fā)光的金碗。
這時候，金瑪麗慢吞吞、郁郁不歡地開了門，進來的時候還用圍裙擦著眼睛，她依舊抽泣著，仿佛她的心都要碎了一般。
“哎呀，我的小姑娘！”美戴斯嚷道，“這樣美好的大清早，你怎么啦？”
金瑪麗沒有把圍裙從眼睛旁拿開，卻伸出一只手來，手中是一朵美戴斯剛剛把它變成金子的玫瑰花。
“美?。　?她父親叫道，“這朵華麗的金玫瑰怎么會使你哭起來呢？”
“啊，親愛的父親！” 這孩子回答，一面抽抽噎噎地使勁說出聲來，“它不美，而且是有花以來最難看的了！ 我一穿上衣服就跑進花園里給你采玫瑰花，因為我知道你喜歡玫瑰花，尤其喜歡你小女兒采的玫瑰花。但是哎呀呀！ 你想是怎么回事？這樣的不幸！ 所有美麗的玫瑰花，它們本來香得這么濃郁，紅得那么可愛，現在都凋萎了，弄壞了！ 它們變得很黃了，你看這朵，它們不再有香味了！ 這究竟怎么回事呢？”
“噯，我親愛的小女兒，——別為這哭了！”美戴斯說，他不好意思承認，她的苦惱正是他造成的?！白鲁悦姘团Ｄ贪?！ 把那樣一朵金玫瑰(它將存在好幾百年),去換一朵一天之內就會枯萎的普通玫瑰，你會發(fā)現這是挺容易的?！?br>“我不喜歡這種樣子的玫瑰花！”金瑪麗哭道，一面輕蔑地把它扔掉了?！八鼪]有香味，它的硬花瓣刺痛了我的鼻子！”
這女孩現在坐在桌旁，但她對于凋萎的玫瑰花太傷心了，使她沒注意到瓷碗的奇妙變化。也許這倒更好些，因為金瑪麗常以觀賞古怪的人形、奇異的樹木以及房屋來取樂，這些花紋本來都漆在碗的四周的，可現在這些裝飾都消失在金子的黃色之中了。
這時候美戴斯倒了一杯咖啡，當然，這把咖啡壺不論他在拿起來的時候是什么金屬，他一放下去就變成金子了。他心里想，像他這樣儉樸的國王，每吃一頓早飯都必定要把所有食具都變成金子，這真是一種豪華的奢侈的生活方式，并且對這樣保證他財富的安全開始感到為難起來。食櫥和廚房都不再是儲藏像金碗和金咖啡這樣貴重物品的安全處所了。
他這樣想著，一面將一匙咖啡舉到唇邊啜飲，可是他的嘴唇剛一觸到咖啡，它立刻變成了金液，隨即就硬化成一塊金子，看到這情形，他不禁大吃一驚！
“??！” 美戴斯驚得叫了起來。
“什么事呀，父親？” 小金瑪麗問道，眼睛依舊淚汪汪地注視著他。
“沒什么，孩子，沒什么！” 美戴斯說?！澳愫扰Ｄ贪?，趁它還沒有涼呢?！?br>他在盤子上拿起一條美味的小鱒魚，用手指試著摸摸它的尾巴?？膳碌氖牵?它立即從一條煎得很可口的鱒魚變成了金魚，但不是人們陳列在起居室里作擺設用的玻璃缸里的金魚，不，它確確實實是一條黃金制的魚，它看上去像是世界上最高超的金匠精工制作出來的金子魚。細細的魚刺現在都成了金絲； 鰭和尾都變成了薄薄的金片，魚身上還有叉痕，這是一條用金子仿制的，與具有纖巧柔軟的外表、火候恰到好處的煎魚一模一樣的金魚。你可以設想，這是一件非常精致的工藝品； 但是美戴斯國王在這個時候寧愿在他盤子中有一條可吃的真鱒魚，而不要這條精致而貴重的仿制品。
“我真不明白，”他心里想，“我怎么才能吃到一頓早飯呢！”
他拿起一塊熱氣騰騰的餅子，還沒有來得及掰開，它馬上就顯出黃乎乎的玉米粉的顏色了，雖然它剛才還是用上等白面粉做的餅子，這使他非?？鄲?。老實說，它要真是一塊熱的玉米粉餅，美戴斯想必對它比現在還要珍視得多，現在它的硬性和增加的重量使他非常痛切地感到這是金子，不是餅子。他幾乎絕望地拿起一個煮雞蛋，它立刻起了與鱒魚和餅子同樣的變化。它確實像故事書^①中那只以善于下蛋而出名的鵝所下的蛋，那么美戴斯國王就成了故事中唯一的鵝了。
“唔，這真是進退兩難?。　?他想，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同時十分羨慕地望著小金瑪麗，她正津津有味地吃著她的面包和牛奶?！斑@樣一頓奢華的早餐放在我面前，可是什么也沒法吃！”
他希望用極快的方法來避免他現在所遇到的麻煩，于是，他抓了一個熱土豆塞進嘴里，急急忙忙地想吞咽下去。但是點金術太靈驗了。他發(fā)現他滿口塞的不是粉質的土豆，而是堅硬的金屬，把他的舌頭給燙壞了。他大叫大嚷，從餐桌旁邊跳起來，在房間亂跳亂跺，又痛苦又恐懼。
“父親，親愛的父親！” 小金瑪麗是一個很孝順的孩子，她叫道，“請問怎么啦？ 你燙了嘴嗎？”
“啊，親愛的孩子，” 美戴斯傷心地呻吟道，“我不知道你可憐的父親結果會變成什么樣！”
我親愛的小朋友，你們一生中可曾聽見過這樣可憐的事沒有？ 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擺在國王面前的是最富貴的早餐，正是由于它的富貴，才使它變得毫無用處。最窮苦的勞動者坐下來啃面包皮喝白開水，也比美戴斯國王強得多。美戴斯國王精致的食物確實價值等于同等重量的黃金，那末，怎么辦呢？ 美戴斯吃早飯時已經餓得不行了。他在中飯時能餓得少些么？他在吃晚飯時的胃口會變得像餓狼那樣，然而晚飯，毫無疑問，一定也像現在一樣擺在他面前的將是同樣不能消化的食品！ 你們想想看，這樣繼續(xù)下去，他還能活多久呢？
這些想法折磨著聰明的美戴斯國王，使他開始懷疑財富是不是世上最值得向往的東西。但這只是剎那間的想法。美戴斯被金黃色金屬的閃閃光芒弄得如此神魂顛倒，使他仍然不愿為了一餐早飯而放棄點金術。想想看，一頓食物值多少錢！ 這也等于是說，為了幾條煎鱒魚、一只雞蛋、一只土豆、一塊熱餅和一杯咖啡，就得花上千千萬萬金錢(要是永遠不斷地算下去，還得多上幾百萬倍哩)!
“那可實在太貴了?！?美戴斯想。
然而，他餓得太厲害了，加上他窘迫的處境，使他又大聲呻吟起來，而且非常之傷心。我們可愛的金瑪麗忍不住了。她坐了一會兒，注視著她的父親，同時竭盡她的小智慧，努力要弄清楚他出了什么事。于是，她在要安慰父親的親切而悲傷的感情沖動之下，從椅子上站起來，伸出雙臂親切地抱住他的膝蓋。他俯下身來吻她。他覺得他的小女兒的愛比他用點金術獲得的一切還要貴重一千倍。
“我的寶貝，寶貝金瑪麗！” 他叫道。
但是金瑪麗沒有回答。
嗚呼，他干了什么呀？ 這個陌生人給予他的這項禮物多害人哪！ 美戴斯的嘴唇剛一碰著金瑪麗的前額，就發(fā)生了一個變化。她那向來如此可愛的甜蜜而紅潤的臉龐呈現出閃爍的黃色，臉頰上凝結著黃色的淚珠。她的美麗棕色鬈發(fā)也顯出同樣的色澤。她柔軟而嬌嫩的身軀在她父親擁抱的雙臂中變得堅硬而不可彎曲了。哦，多么可怕的不幸！ 小金瑪麗成了他對財富貪得無厭的犧牲品了，她不再是個有生命的孩子，而是尊金像了！
是啊，她在哪兒，臉上凝結著愛和憂傷，以及悲憫和不安的神情。這是人世間所能見到的最好看也是最悲哀的景象。金瑪麗的全部面貌與特征依然如故，連可愛的小酒靨也留在她的金下巴上。女兒已經不存在了，留下的只有這尊金像了，見到這金像的形態(tài)神情越逼真，做父親的越痛苦。每當美戴斯特別喜愛這孩子的時候，他總愛說一句話，說她抵得上和她同等重量的金子的價值。而現在這話成為完全真實的了。他終于覺得，他女兒的那顆愛他的熱情而溫柔的心價值上遠遠超過堆積得像天一樣高的全部財富！ 可是，這已經太晚了。
如果我告訴你們，在充分滿足他的全部欲望之后，美戴斯怎樣用力絞搓著手傷心欲絕，怎樣既不忍心正視金瑪麗又不忍心不去看她，那將是一個悲慘之極的故事。當他眼睛注視著這尊金像的時候，他簡直不能相信她已經變成金子。但是，再看一眼，這尊寶貴的小金像，黃色的臉頰上有一滴黃色的淚珠，神情如此悲憫和溫柔，似乎那種神情就足以使金子軟化，重新恢復肉體?？墒?，這是不可能的。所以美戴斯只得絞搓雙手，一心祈求，但愿他親愛的孩子的臉上能恢復一點紅潤，那么即使喪失全部財產而成為世上最貧窮的人，他也心甘情愿。
正當他傷心絕望的時候，突然看見門旁站著一個陌生人。美戴斯低下頭，一聲不吭，因為他認出這就是上一天在寶庫室里出現的陌生人。就是這陌生人賜他以造成災難的點金術。陌生人的臉上依舊帶著笑容，這笑容似乎使?jié)M房間散發(fā)出金色的光彩，并且在小金瑪麗的像上和在美戴斯摸過之后變成金子的其它物品上閃爍發(fā)光。
“嗯，美戴斯朋友，”這陌生人說，“請問點金術給你帶來什么成就？”
美戴斯搖搖頭。
“我非?？蓱z?！?他說。
“非?？蓱z？真的嗎！”這陌生人叫道，“這怎么會呢？ 我沒有對你忠實地實踐我的諾言么？ 你沒有得到你心里所向往的最寶貴的東西么？”
“金子不是最寶貴的，” 美戴斯回答，“而我卻喪失了我真正熱愛的一切?！?br>“啊！ 從昨天起，你有所發(fā)現了么？” 陌生人說?！澳悄?，讓我們考慮考慮，在兩件東西之中，哪一件你認為是真正有價值的——點金術還是一杯干凈的冷水？”
“哦，神圣的水??！” 美戴斯叫道，“它再也不會來滋潤我干渴的喉嚨了！”
“點金術，” 陌生人繼續(xù)道，“還是一片干面包？”
“一片面包，” 美戴斯回答，“抵得上世界上所有的金子?！?br>“點金術還是你自己的小金瑪麗，她一小時前還是那么熱情、溫柔和可愛？” 陌生人又說。
“哦，我的孩子，我親愛的孩子！” 可憐的美戴斯哭道，一面絞著雙手?！拔覜Q不愿意以她嘴旁的小酒靨來換取能把整個地球變成堅硬金塊的法術！”
“你比以前更聰明了，美戴斯國王！” 陌生人說，嚴肅地望著他?！澳阕约旱男?，我看出來，還沒有完全從血肉變成金子。如果你的心變成金子，那真是無可救藥了。但是你看來還能夠理解最普通的道理： 人人都能拿到的東西，要比蕓蕓眾生驚嘆不已、競相追求的財富更為貴重。現在請告訴我，你真心誠意要解脫這點金術么？”
“我恨它！” 美戴斯回答。
一只蒼蠅停在他鼻子上，但立刻掉到地板上，因為它也成了金子。美戴斯一陣戰(zhàn)栗。
“那末，去吧，” 陌生人說，跳進流過你花園盡頭的那條河里去，在那條河中裝一瓶河水，把水灑在你要它變回原來的物質的東西上。如果你誠懇而真摯地去做，它可能補救由于你的貪婪所造成的災害?！?br>美戴斯國王深深地鞠躬，當他抬起頭來時，這個光芒四射的陌生人消失了。
你當然相信，美戴斯立刻抓起一把陶土做的大水罐(但是，哎呀！ 他一摸之后，它就不再是陶器了),急忙向河邊趕去。他一路跑著，在灌木叢中奪路前進，這真是不可思議，他走過的地方身后的簇葉都變成了黃色，仿佛秋天來到了這里。一到河邊，他就頭向下跳了進去，連鞋子都來不及脫。
“噗！噗！噗！”美戴斯國王的頭露出水面時噴著鼻息?！斑?！這真是振奮精神的沐浴，我想它一定把點金術洗掉了?，F在來裝滿水罐吧！”
當他把水罐沒入水中時，使他從心坎里感到喜悅的是，眼見著它的金子變?yōu)樗c摸之前原來的普通陶器。他也意識到自己身上起了一種變化。他胸中消除了一種又痛又硬又重的負擔，毫無疑問，他的心曾經逐漸消失了人心的氣質，轉變?yōu)槁槟静蝗实慕饘?，而現在又軟化還原，成為血肉的了。美戴斯看見河岸上長著一朵紫羅蘭，就用手指摸摸它，使他十分高興的是這朵精致的花保留著它的紫色，而沒有枯萎成黃色。因此，點金術的災難確實已經從他身上解除了。
美戴斯國王急忙奔回宮殿。我想，仆人們看到他們的國王那么小心地拎著一只裝滿水的陶土水罐回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那水能用來解除他的愚蠢所造成的一切禍害，對美戴斯來說，它比金子的海洋更加寶貴。他做的第一件事，不講你們也知道，就是用滿把滿把的水去灑小金瑪麗的金像。
水一落到她身上，就看到這可愛的孩子雙頰又恢復紅潤的臉色！ 看到她打起噴嚏來，噴得涎沫四濺！ 她發(fā)現身上都被濺濕，而父親一個勁兒往她身上潑水，使她大為吃驚?？吹竭@一切你們一定會大笑起來。
“請別潑水了，親愛的父親！”她叫道，“瞧你把我這件漂亮的外衣弄濕了，我今天早上剛穿上呢！”
因為金瑪麗不知道她變成過一尊小金像，自從她伸出雙臂跑去安慰可憐的美戴斯國王那個時刻起，發(fā)生的事情她全不記得了。
她父親認為，沒有必要告訴他親愛的孩子，他以前是多么的愚蠢，而是滿足于表現他現在有多么聰明。為了這個目的，他領著小金瑪麗走進花園，用余下來的水去灑所有的玫瑰花，非常靈驗地使得大約五千朵玫瑰花恢復了美麗的本色。可是，有兩種情況在美戴斯國王的一生中常常使他想起點金術。其一是，河流里的沙子像金子似地閃耀著； 其二是，小金瑪麗的頭發(fā)還帶有金黃色，這是在他吻了她使她變?yōu)榻鹣裰八麖膩頉]有看到過的。這一顏色的變化實在是件好事，它使得金瑪麗的頭發(fā)比她在孩提時更加鮮艷了。
當美戴斯國王成為老人的時候，他常常把金瑪麗的子女放在膝蓋上輕輕搖晃著，他很喜歡把這個奇妙的故事講給他們聽，就像我現在把它講給你們聽一樣。然后他會撫摩著他們的光潤的鬈發(fā)，告訴他們，他們的頭發(fā)也有鮮艷的金黃色，這是從他們母親那里遺傳下來的。
“老實告訴你們，我的小寶貝們，” 美戴斯國王說，一面更起勁地晃著膝上的孩子們，“自從那天早晨以來，我看見金子就非常討厭，除了這個^①!”

(陳冠商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