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 園

微雨池塘，無數(shù)白蓮，開過畫橋東去。楊柳水西，一個風亭，新綠溶溶圍住。魚浪吹香，更蟬.影藏云深樹。人不到、時聞燕梁雙語。

誰念倦客長安，又看遍鶯花，匆匆歸路。鞭絲漸晚，人影初晴，湖山暫時留住。故國瀟湘，知老卻幾多蘅杜。凝佇，又忘了明朝重午。

這首詞作于北京，當寫在詞人擢侍讀后，充日講起居注官后期。不久，作者即因“言事不用，乞假歸”,回到湖南，直至郁郁去世?！皶硤@”不可考，據(jù)詞意推測，應(yīng)在詞人故居善化縣(今長沙市)蒼谷(今岳麓山)附近，或竟是作者家中花園。因為詞中有句“魚浪吹香”,“吹香亭”在蒼谷，為宋仙巢先生鐘尚書閑居處，宋理宗親書《仙巢吹香亭》五字。蒼筤谷后為孫氏居家。

詞上片，寫暢園環(huán)境幽雅、寧靜，深隱秀逸，清新潔美，給人一種溫馨恬淡的撫慰。開首，迷蒙的微雨，澄澈的池塘，無數(shù)白蓮和畫橋煙雨，交織成一幅和諧而高雅的畫圖?！鞍咨彙?是純潔和高尚情操的象征，又是楚地特產(chǎn)。屈原要“制芰荷以為衣”,周敦頤寫《愛蓮說》,都表示了對蓮之出污泥不染秉性的崇仰，何況白蓮！ 畫橋西面，水繞堤岸，綠溶溶的楊柳簇擁著一座風亭，現(xiàn)出無限佳致。吹香亭邊錦鱗擁浪，在塘面泛出無數(shù)漣漪。更有那秋蟬振顫著如云般輕盈的羽翅，時而飛這，時而飛那，在樹葉深處往來，好象在跟誰捉迷藏。這句寫蟬，一反前人只狀其鳴聲的老套，突出蟬的“影”和如“云”般輕靈的羽翅，並從蟬喜歡在樹枝間不時轉(zhuǎn)換位置的生物特點，寫出它的形神動態(tài)特征，一方面表現(xiàn)了作者創(chuàng)作上的求新，另方面，則表現(xiàn)了作者對暢園的一草一木，一蟲一鳴都非常熟悉，他在暢園觀察物象的細致程度，也就表示了他對其愛的深度?！叭瞬坏?、時聞燕梁雙語”,寫暢園的僻靜，也透露出詞人耿性孤獨、喜歡幽靜的心理氣質(zhì)。我們注意到，詞人寫蟬沒寫聲，而寫燕卻聞其“語”,可看出詞人的審美個性的獨到之處，他不喜歡聒噪的蟬鳴而欣賞呢喃的燕語，這樣寫，與全詞幽雅、靜穆的抒情氛圍才協(xié)調(diào)一致。

換頭來了個大轉(zhuǎn)折?！罢l念倦客長安”,表現(xiàn)了詞人對京都生活的厭倦情緒。由此可知，上片作者對家鄉(xiāng)暢園的回憶和向往，為什么要寫得那么寧靜。那么和諧、和平和給人安慰了?！坝挚幢辁L花，匆匆歸路”,說自己在北京又度過了一個春天，鶯已飛歸故林，花期也已過去。由春日思歸，漸引出下文的歸思。從中讀者可以看出，暮春時節(jié)，詞人在北京，觸動故國之思，懷想暢園，于是寫下了這首詞?！氨藿z暫晚，人影初晴，湖山暫時留住?！鼻熬湔f自己歸計太遲?！氨藿z”,即馬鞭，“漸晚”,說自己揮鞭驅(qū)馬回家已嫌稍晚。二句寫由于春暮多雨，連自己的影子也看不到，天氣初晴，終于看到了自己的人影！ 這也是感嘆在京都孤獨的牢騷語。既然可以顧影自憐，那么北京還是能夠暫居一時，第三句說的就是這層意思?！昂健?當指頤和園內(nèi)昆明湖和萬壽山。當時詞人官供 “侍讀”,經(jīng)常出入禁闥，頤和園應(yīng)是他經(jīng)常來往的地方。這里作一頓挫，下面筆鋒又一轉(zhuǎn)，神思仍飛往故鄉(xiāng)。“故國瀟湘，知老卻幾多蘅杜”,是憤慨語?！稗慷拧北臼撬叿疾荩淖髌范啻翁岬?，即“芳草美人以喻君子”之意。這里詞人以瀟湘蘅杜自匡，謂己一片報國忠心，但言事遭當朝冷落，因而轉(zhuǎn)對國事厭倦?；杪樀某ⅲ撟尪嗌儆袨橹吭诔啊袄稀比?！ 這是詞人懷念故國暢園的根本原因，也是上片詞人為何要將暢園寫成個充滿仙家道氣的隱逸之所的根本原因。最后，詞人牢騷進一步升華?！澳齺校滞嗣鞒匚?。”“重午”,即農(nóng)歷五月初五，是楚大夫屈原自沉的忌日，誰也不會忘記的！ 尤其詞人乃屈原同鄉(xiāng)，懷鄉(xiāng)就是懷屈原，如何會忘？詞人故意反說，表達對當朝的憤恨！ 真正“忘了明朝重午”,不記取歷史教訓的，正是朝廷中竊取祿俸、不思國家安危的皇室、大臣們！ 道光三十年(1850),太平天國革命爆發(fā)，第三年(1852)孫鼎臣便辭官歸故里，而那時作者才34歲，表明了作者不與當權(quán)者合作的態(tài)度。

本詞在構(gòu)思立意和結(jié)構(gòu)布局上很有特色。標題為“暢園”,而暢園景色又全為回顧的虛擬之筆，詞中對自己當時所處的環(huán)境很少介紹，幾乎無甚實景，僅“又看遍鶯花，匆匆歸路”,“人影初晴，湖山暫時留住”這十分抽象的概括。作者如此構(gòu)思運意，是別有深意的，既突出了作者鮮明的愛憎感情，又使詞中背景迷離撲朔，騰挪變幻，顯出藝術(shù)技巧的不凡。詞中並無一字提及憶暢園、愛暢園、或懷暢園，但上片整個意境、氛圍和物象無一不浸透著作者的愛、憶深情。而下片絕少描狀自己當時周圍的景色，正表明詞人對北京的厭倦，真是不想再多看一眼了，還提它做甚！ “知老卻幾多蘅杜”,“忘了明朝重午”,又用畫龍點睛之筆，表明自己的愛憎，絕非出于個人私怨，而是緣于對國家命運、前途的關(guān)注，突出了作者思想感情的崇高美。這首詞含蓄深刻，意象朦朧，而寓意明確； 筆致婉折，回腸九曲，且郁勃沉痛。在近代詞壇上，是難得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