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堯臣

時再點弓手，老幼俱集。大雨甚寒，道死者百余人，自壤河至昆陽老牛陂，僵尸相藉。

汝墳貧家女，行哭聲凄愴。

自言有老父，孤獨無丁壯。

郡史來何暴，縣官不敢抗。

督遣勿稽留，龍鐘去攜杖。

勤勤囑四鄰，幸愿相依傍。

適聞閭里歸，問訊疑猶強。

果然寒雨中，僵死壤河上。

弱質無以托，橫尸無以葬。

生女不如男，雖存何所當！

拊膺呼蒼天，生死將奈何？

宋仁宗康定元年(1040)，西夏趙元昊接連進犯西北邊陲延州等地，朝廷缺少正規(guī)軍，六月，仁宗下詔陜西、河北、河東、京東西等路增募弓箭手。地方官吏為邀功請賞，濫行征點，不分老弱，一時間弄得民怨沸騰。這年梅堯臣任汝州襄城知縣。汝州屬京西路北路，在增兵范圍之內。詩人目睹人民死亡相繼，深為憤慨，寫了《田家語》和《汝墳貧女》兩篇現(xiàn)實主義詩篇，對時政進行了激烈的抨擊和憤怒的控訴。詩前小序說“時再點弓手”，當是這年秋冬所作。汝，水名，出汝州天息山，入淮河。墳，大堤，汝墳即汝水岸邊?！对娊?jīng)·周南》有《汝墳》一篇，用婦女之口陳述，感傷世亂，詩人以此為題，直接繼承了《詩經(jīng)》的現(xiàn)實主義精神。

詩的開頭，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的是這樣一幅畫面：一位孤苦伶仃的貧家少女，邊走邊哭，哭聲凄愴，充滿悲傷與怨憤。從聽覺的角度寫，為全詩渲染出凄涼的氣氛。以下轉述貧女哭訴的內容，又分幾層。首先寫老父被征入伍?！肮陋殶o丁壯”，可知這是個父女倆相依為命的家庭，這樣的家庭也不能幸免，郡吏的殘暴到了何種程度！ “龍鐘去攜杖”，即“龍鐘攜杖去”，如此老邁衰弱，被驅作戰(zhàn)，豈能免于一死？這不僅深刻反映了人民的苦難，也有力地暴露了朝廷的腐朽荒唐。貧女心知與老父生離即為死別，萬般無奈，只好囑托同去的鄰里一路善為看視，“勤勤”兩句，語意辛酸?！斑m聞”以下幾句敘老父死亡。貧女聽說鄰里中有人從軍中歸來，便去打聽老父消息，而心里早已懷疑老人是否能支持下去，果然，她預計會發(fā)生又害怕發(fā)生的事被鄰人證實了。這幾句質樸無華，表現(xiàn)貧女心理，深切真實，沉痛動人?！叭踬|”以下六句是貧女就眼前絕望的處境發(fā)出的悲訴?！叭踬|”言自身，老父一死，從此無依無靠； “橫尸”言老父僵死河邊，不能安葬，女兒怎能忍心？生不能養(yǎng)，死不能葬，雖生何益，還不如死。想到此，悲憤已極，因而禁不住“拊膺呼蒼天”，發(fā)出是生？是死？究竟如何辦的呼告。詩的感情至此達到高潮。

這首詩的好處，首先是選材典型。據(jù)司馬光《論義勇六札子》記載：康定、慶歷之際，趙元昊叛亂，國家乏少正兵，遂籍陜西之民，三丁之內選一丁為鄉(xiāng)弓手，“閭里之間，惶擾愁怨”，“骨肉流離，田園蕩盡”。在這樣廣泛的社會悲劇之中，作者只選擇了相依為命的老父弱女的悲慘命運來寫。在當時老父尚且不免，其他可想而知。這就通過個別反映一般，從而揭示出當時的歷史真實。對于這一典型事例，作者處理得十分精煉。正如杜甫的《石壕吏》一樣，作者讓讀者同他一起傾聽人物的訴說，郡吏捉人，老父被征，老父死亡，幸存的鄰里歸來等等情節(jié)，都從貧女口中帶出，省卻多少筆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