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似乎是這樣： 對于藝術家來說，我們仿佛覺得表達要比構思難； 對于詩人來說，情況卻正相反，我們仿佛覺得表達要比構思容易。假如維吉爾是從雕像群借來蛇把父子三人纏在一起那個情節(jié)，那么，在他的描繪中我們所認為更難能可貴的那一面的價值就會消失，而剩下來的就只有價值較小的那一面^①了。因為通過想象力把這段纏繞情節(jié)構思出來，比起用文字把它表達出來，要難得多。反之，假如是藝術家從詩人那里借來這段纏繞情節(jié)，他仍然使我們感覺到他的價值，盡管不能把構思方面的價值記在他的帳上。因為用石頭來表達，比起用文字來表達要難得多； 我們?nèi)绻饬恳幌聵嬎寂c表達的輕重，我們總會有一種傾向： 愈認為藝術家在表達方面成就很大，我們也就會愈降低對他在構思方面的要求。
也有一些事例，其中藝術家通過詩人模仿品的中介去模仿自然，比起不用這種中介，還能顯出更大的優(yōu)點。一個畫家如果根據(jù)湯姆遜的描繪作出一幅美的風景畫來，他比起直接臨摹自然的畫家在成就上就還更大。后者看到他的藍本自然就擺在面前，而前者卻須用想象力把那藍本想象為仿佛就在面前。后者憑生動的感官印象去創(chuàng)造出一件美的作品出來，而前者卻憑一些人為的符號所產(chǎn)生的朦朧的蒼白的表象。
正如我們自然而然地甘愿對藝術家放松構思方面的要求，藝術家自己也自然而然地不大關心這方面的要求。因為他明白，構思不是他的長處所在，他的最大的榮譽要靠表達，所以題材是新是舊，用過一回還是用過無數(shù)回，是他自己想出來的還是從旁人借來的，對他都無關宏旨。他停留在一個為數(shù)不多的題材的狹窄的圈子里，只要那些題材對他自己和對他的觀眾都是熟悉的就行，而把全部構思活動都集中在對熟悉的材料進行剪裁上面，即舊題材的新配合上面。實際上一般繪畫教科書在用“構思”這個詞時，所指的也正是這個意義。盡管這些教科書把“構思”分為 “繪畫的”和 “詩的”兩種，所謂 “詩的構思”并不涉及題材本身的創(chuàng)造，而只涉及安排和表達。這還是構思，但是所構思出的不是全體而是個別部分以及它們的次第安排。這還是構思，但是屬于較低級的一種，象賀拉斯向悲劇詩人所推薦的：
……而你呢，
最好把特洛亞的詩篇改編成戲劇，
倒勝似初次用沒有人知道和用過的題材。
我說的是“推薦”不是 “命令”。推薦，因為這種方法對于他比較容易，比較適合，比較有利的； 但不是命令，不是說這種方法本身就更好，更高明。

——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