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黯之容，窈渺之思，寫景入微，遠近俱足。(梅鼎祚《唐二家鈔評林·杜詩鈔》卷三)

【詩例】

渼陂行

杜甫

岑參兄弟皆好奇，攜我遠來游渼陂。

天地黤慘忽異色，波濤萬傾堆琉璃。

琉璃汗漫泛舟入，事殊興極憂思集。

鼉作鯨吞不復(fù)知，惡風(fēng)白浪何嗟及。

主人錦帆相為開，舟子喜甚無氛埃。

鳧鹥散亂棹謳發(fā)，絲管啁啾空翠來。

沉竿續(xù)蔓深莫測，菱葉荷花凈如拭。

宛在中流渤澥清，下歸無極終南黑。

半陂以南純浸山，動影裊窕沖融間。

船舷暝戛云際寺，水面月出藍田關(guān)。

此時驪龍亦吐珠，馮夷擊鼓群龍趨。

湘妃漢女出歌舞，金支翠旗光有無。

咫尺但愁雷雨至，蒼茫不曉神靈意。

少壯幾時奈老何，向來哀樂何其多！

【解析】

遠近是對立而統(tǒng)一的一對美學(xué)范疇。在中國古典詩歌美學(xué)中，它常常是用作相互映襯、對比的一對概念。它是指詩歌描繪對象位置和距離的遙遠與遙近，或空間的廣漠與狹小，或敘說物象時間的悠遠與在即，或抒發(fā)感情的窈渺與直截等。詩歌創(chuàng)作中的構(gòu)思想像和藝術(shù)表現(xiàn)，應(yīng)是或遠或近，遠與近交相呼應(yīng)的。“遠近俱足”是唐詩創(chuàng)作中常見的一種藝術(shù)手法。它是指描寫山水景物、抒發(fā)情志的作品，常常是既寫遠景，又寫近景，做到遠近呼應(yīng)，交相輝映，從而構(gòu)成一幅幅富有層次和變化的生動和諧的藝術(shù)畫面。例如張繼的《楓橋夜泊》就是一首寫景入微，遠近俱足的佳作，其中的“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兩句既有遠景，又有近景，遠景有殘月、霜花、古寺，近景有棲鴉、楓林、漁火，景物遠近俱足，交相呼應(yīng)，渲染出一幅江水湛湛，秋風(fēng)瑟瑟，霜花燦燦，鳥啼聲聲，漁火點點的秋夜寒江圖，使讀者讀來興味無窮。

《渼陂行》是杜甫于天寶十三年 (754年) 困居長安時，和岑參兄弟游戶縣渼陂后創(chuàng)作的，它是杜甫七言古詩中別具特色的名篇。

“岑參兄弟皆好奇，攜我遠來游渼陂?！痹娨婚_始異軍突起，敘說了渼陂之游的緣由，點出了岑參兄弟喜尋奇訪勝的特點，統(tǒng)攝全篇。“天地黤慘忽異色，波濤萬頃堆琉璃”兩句，詩人運用藝術(shù)夸張之筆觸，描繪了游船未出發(fā)時遠望渼陂的景象，只見渼陂上空烏云密布，天昏地暗，陂水波涌浪翻，明澈澄凈。接著四句，寫自己和岑參兄弟泛舟渼陂，突然遇上似“鼉作鯨吞”“惡風(fēng)白浪”的情景，和由此而生發(fā)的恐懼和嗟嘆。此中既有對近景的生動描繪，又有詩人強烈主觀感受的抒發(fā)?！爸魅隋\帆相為開”八句，詩人描畫他們泛舟陂水中的情景。這時風(fēng)恬浪靜，船工十分喜悅，只見“錦帆”張開，船歌齊發(fā)，絲竹管弦并奏，舟駛中流，把浮游在水中的各種水鳥也驚散了，歌聲、樂聲、蕩槳聲融和成一片，回蕩在陂水的上空。于是，詩人身臨其境，不禁興致勃勃地觀賞起渼陂的湖光山色：湖中的菱葉荷花清秀潔凈，終南山的倒影，黑沉沉地映在陂水中，舟行其中，仿佛來到清澈空曠的海上一樣。從而抒發(fā)了詩人由憂而喜的心情。

接著八句寫了游船從陂中移近南岸的景況?！鞍脍橐阅霞兘剑▌友U窕沖融間”兩句描繪了渼陂以南浸滿了終南山的倒影，波動影搖，湖水蕩漾，山光水色，交相輝映的景色，“使人眼色又一改”(浦起龍《讀杜心解》)。宋代的劉辰翁對這兩句詩備加稱贊，稱之為“寫景入微，煙波遠近，變態(tài)俱足”(楊倫《杜詩鏡銓》引) 的佳句。緊接著的“船舷暝戛云際寺，水面月出藍田關(guān)”兩句生動傳神地寫出了渼陂從日暮到月出的景象：云際山的大定寺在高山之巔，因而遠影能落于陂水中，游船劃過，船舷與篙槳發(fā)生摩擦聲；一會兒一輪明月從渼陂東南的藍田關(guān)后冉冉升起，月影映入陂水，仿佛從水面生出似的。

“此時驪龍亦吐珠”四句，詩人以飛動的筆墨，眾多貼切而奇特的比喻，神思飛揚地描繪了月夜泛舟渼陂所見所聞的奇麗景象： 湖上燈火遙映，如“驪龍吐珠”;音樂遠聞，如“馮夷擊鼓”;晚舟移棹，如群龍爭趨：美人在舟，依稀湘妃漢女重現(xiàn)；服飾鮮麗，仿佛黃金的花枝、翠羽的旌旄。在這里，詩人將悠遠的神話傳說與眼前景致溶為一體，遠近俱足，有聲有色，給人以奇麗壯麗的審美感受。

詩最后四句，前兩句敘寫渼陂驟然烏云翻滾，變得一片昏黑，詩人所憂慮的是頃刻之間雷雨復(fù)來，自然界的變化渺茫難測。“情隨景生”，詩人的感情也因而由酣暢愉悅轉(zhuǎn)向不勝的感嘆，最后以“向來哀樂何其多”作結(jié)，使全詩氣足神完，題旨明朗。

王維《終南山》也是一首描摹終南山而遠近俱足的好詩。“白云回望合，青靄入看無”二句，展現(xiàn)了自然景物的遠近異觀： “白云”句，或意為 “周回望之，合而為一”(《古唐詩合解》)?！盎赝?，即環(huán)望也。乃詩人自終南山外高遠處環(huán)望，但見白云環(huán)抱、迷濛閉合?；蛞鉃樯砣氚自瓶澙@之終南山，前路白云彌漫，而回望來路已為白云所閉合；隨著進入山間白云深處，一路上白云自身邊分散，回望身后白云又復(fù)閉合。這兩種理解顯示出自然景物遠近異態(tài)、變幻奇妙的朦朧美之多樣性，故可統(tǒng)一為自山外遠處而入山內(nèi)深處游山時所見遠近景物之變態(tài)異觀。“青靄”句則是寫終南山霧氣青翠迷濛，遠望之顏色青翠朦朧，入近觀之則霧氣的青翠顏色化為淡淡空無。這只是一種視覺誤差造成的錯覺，卻微妙地描摹出山間青靄遠近景象的差異與變化。王維這兩句詩借詩人從遠近不同距離所看見的白云、青靄的奇妙變態(tài)和給予人視覺的不同觀感，烘托出終南山的高遠與氣韻。杜甫《渼陂行》的寫景側(cè)重于表現(xiàn)不同時地多種景物的遠近變態(tài)，王維《終南山》則側(cè)重于表現(xiàn)同一時地特定景物的遠近異觀，都特別注意抓住景物的遠近層次與形態(tài)變異加以描摹，多側(cè)面地展現(xiàn)景物之宏觀與微觀的特殊魅力。

總之，這種遠近俱足的寫景技巧，能準(zhǔn)確而微妙地表現(xiàn)自然景物的層次組合與形態(tài)變異的豐富多樣，在今天的詩文創(chuàng)作中仍然有著寶貴的借鑒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