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回·

章子厚惇初來京師，赴省試。年少，美豐姿。當日晚，獨步御街，見雕輿數乘，從衛(wèi)甚都。最后一輿，有一婦人美而艷，揭簾以目挑章。章因信步隨之，不覺至夕。婦女以手招與同輿，載至一甲第，甚雄壯。婦人者蔽章雜眾人，以入一院，甚深邃，若無人居者。少選，婦人始至，備酒饌甚珍。因問其所，婦人笑而不答。婦人引儕輩迭相往來，甚眾，俱亦姝麗。詢之，皆不顧而言他。每去，則以巨鎖扃之。如果累日夕，章為之體敝，意甚彷徨。一姬年差長，忽發(fā)問曰：“此豈郎所游之地，何為至此耶？我主翁行跡多不循道理，寵婢多而無嗣息，每鉤致年少之徒與群婢合，久則斃之此地，數人矣?！闭禄恬斣唬骸肮麪枺瑸橹魏?？”姬曰：“觀子之容，非碌碌者，必能脫。主人翌日入朝甚早，今日解我之衣衣子，我且不復鎖門。俟至五鼓，吾來呼子，亟隨我登廳事。我當以廝役之服被子，隨前騶以出，可以無患矣。爾后，慎無以語人，亦勿復由此街。不然，吾與若皆禍不旋踵矣！”詰旦，果來扣戶。章用其術，遂免于難。

〔選自《虛谷閑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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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俊美的男子，在京城的御街上散步，幾輛裝飾華麗的車子，從他身邊轔轔駛過。跟隨車子的侍衛(wèi)，也都服飾鮮麗、氣度不凡。忽然，最后一乘車子的簾內露出一張美麗鮮艷的女子面龐，那女子正跟美少年眉目傳情呢！
這是個頗為離奇的艷情故事，單是這個開頭，就多么富于傳奇色彩！可是真正離奇的情節(jié)還在后頭呢。
美少年象是著了迷，恍恍惚惚地登上婦人的車子，又混在侍衛(wèi)的人群中，進了一座宏偉壯麗的大宅第，來到一個深深的院落。不一會，婦人來了。接著，備上酒食精美的宴席。在這個當口，美麗的婦人、珍異的酒饌、雄偉深宏的宅院，這一切如同仙居，又像是夢境。不要說那位少年，就是讀者至此，也都滿腹狐疑，急著想知道個中秘密。然而，宅中人的舉措言笑，反而更增加少年的困惑。
你看，少年“問其所，婦人笑而不答?！苯又?，婦人又引來一群美婦人，大家可以盡情宴飲嬉戲，卻都絕口不提這是什么地方；仿佛這里存在著什么禁忌似的。小說行文至此，已經把讀者好奇的胃口吊了起來，然而門上的一把大鎖，又使讀者增添了好奇心。
連日無節(jié)制的嬉戲，跟婦人頻繁的交往，使少年“為之體敝，意甚彷徨”(身體疲憊，內心疑惑)。如果說，他開始來到這個“神仙境地”時，還暗自慶幸，那么現在他明白了，他是陷進了一個綺羅編織的網子里。在花團錦簇、珠光寶氣的后面，隱藏著什么可怕的東西。當他隨著轎車來到這座宅邸前時，他曾擔心欲入無門，可現在，他卻擔心欲逃無路了！
象任何小說一樣，作者無論編織一個多么復雜的結子，最后總是要解開的。在這篇小說里，完成這個任務的是一位年歲稍長的姬妾。
這一回，沒等少年詢問，這位姬妾反倒先開了口：“這難道是你呆的地方嗎？你為什么到這兒來呢？我家主人做事不行正道，養(yǎng)了許多愛妾寵姬，卻沒有兒子。因此常常誘惑少年跟姬妾們交合，日子久了，少年竟有死在這兒的，已經有過幾位了！”原來如此！這里竟是個錦繡的虎口、玉砌的地獄！
正當少年驚恐萬狀的時候，年長的姬妾給他出了主意。在她的幫助下，少年人終于戰(zhàn)戰(zhàn)兢兢逃出了虎口。
在這篇小說里，作者似乎意在講一個離奇驚險的故事。至于故事中的人物，作者僅僅是隨筆勾勒，并未著力刻畫。但即便如此，那寥寥幾筆的人物勾勒，依然給人留下鮮明的印象。象那個“美而艷”、“揭簾以目挑章”以及面對詢問“笑而不答”的少婦，雖然在小說中沒說過一句話，可她的表情神態(tài)卻是生動的。又如小說后半篇出現的年長姬妾，對于她的容貌情態(tài)，作者竟吝惜到沒寫一個字。可是從她那大段道白中，讀者可以看到一個富于同情心和正義感的婦女形象。對待少年，她像是個大姐姐，體貼中帶著責備，睿智里顯出細心，讀其言而想見其人，如聞如見。
小說中還有個雖未出場卻始終存在的人物，他就是這所大宅第及眾多姬妾的擁有者，那位“行跡多不循道理”的主人翁。他霸占了眾多婦人，使她們身在綺羅叢中，卻不能過上正常人的生理生活，這才導致“鉤致少年之徒，與群婢合”的事情發(fā)生。此外，他是個暴虐的家伙，當“群陴”偷偷享受人倫之樂時，卻一刻也沒忘記他的存在，以至對少年的詢問守口如瓶，不敢多說一句。尤其是年長姬妾對少年的再三叮囑：“爾后慎無以語人，亦勿復由此街，不然，吾與若皆禍不旋踵矣！”(我和你還沒挪步，大禍就臨頭了！)主翁那充滿殺機的面孔，就隱現在這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語言后面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