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

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撮提貞于孟陬兮，唯庚寅吾以降?；视[揆余初度兮，肇錫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則兮，字余曰靈均。紛吾既有此內(nèi)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汨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唯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此度？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
昔三后之純粹兮，固眾芳之所在。雜申椒與菌桂兮，豈維紉夫蕙茝？彼堯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何桀紂之猖披兮，夫唯捷徑以窘步！唯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豈余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dāng)】?。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讒而齊怒。余固知謇謇之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為正兮，夫唯靈修之故也。曰黃昏以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初既與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余既不難夫離別兮，傷靈修之?dāng)?shù)化。
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冀枝葉之峻茂兮，愿竢時乎吾將刈。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眾芳之蕪穢。眾皆競進(jìn)以貪婪兮，憑不厭乎求索。羌內(nèi)恕己以量人兮，各興心而嫉妒。忽馳騖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茍余情其信姱以練要兮，長顑頷亦何傷？攬木根以結(jié)茝兮，貫薜荔之落蕊。矯菌桂以紉蕙兮，索胡繩之纚纚。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雖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成之遺則。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余雖好修姱以靰羈兮，謇朝誶而夕替。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攬茝。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怨靈修之浩蕩兮，終不察夫民心。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固時俗之工巧兮，偭規(guī)矩而改錯。背繩墨以追曲兮，競周容以為度。忳郁邑余侘僚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寧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tài)也！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詬。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佇乎吾將反。回朕車以復(fù)路兮，及行迷之未遠(yuǎn)。步余馬于蘭皋兮，馳椒丘且焉止息。進(jìn)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fù)修吾初服。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茍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zhì)其猶未虧。忽反顧以游目兮，將往觀乎四荒。佩繽紛其繁飾兮，芳菲菲其彌章。民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修以為常。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
女之嬋媛兮，申申其詈子。曰鮌婞直以亡身兮，終然殀乎羽之野。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紛獨有此姱節(jié)？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獨離而不服。眾不可戶說兮，孰云察余之中情？世并舉而好朋兮，夫何煢獨而不予聽。
依前圣以節(jié)中兮，喟憑心而歷茲。濟沅湘以南征兮，就重華而陳詞。啟九辯與九歌兮，夏康娛以自縱；不顧難以圖后兮，五子用失乎家巷。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亂流其鮮終兮，浞又貪夫厥家。澆身被服強圉兮，縱欲而不忍；日康娛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顛隕。夏桀之常違兮，乃遂焉而逢殃。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長。湯禹儼而衹敬兮，周論道而莫差。舉賢而授能兮，循繩墨而不頗?；侍鞜o私阿兮，覽民德焉錯輔。夫維圣哲以茂行兮，茍得用此下土。瞻前而顧后兮，相觀民之計極。夫孰非義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 阽余身而危死兮，覽余初其猶未悔。不量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時之不當(dāng)。攬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
跪敷衽以陳辭兮，耿吾既得此中正。駟玉虬以乘鷖兮，溘埃風(fēng)余上征。朝發(fā)軔于蒼梧兮，夕余至乎縣圃。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吾令羲和弭節(jié)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修遠(yuǎn)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飲余馬于咸池兮，總余轡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遙以相羊。前望舒使先驅(qū)兮，后飛廉使奔屬。鸞皇為余先戒兮，雷師告余以未具。吾令鳳鳥飛騰兮，繼之以日夜。飄風(fēng)屯其相離兮，帥云霓而來御。紛總總其離合兮，斑陸離其上下。吾令帝閽開關(guān)兮，倚閶闔而望予。時曖曖其將罷兮，結(jié)幽蘭而延佇。世溷濁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朝吾將濟于白水兮，登閬風(fēng)而??馬。忽反顧以流涕兮，哀高丘之無女。溘吾游此春宮兮，折瓊枝以繼佩。及榮華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詒。吾令豐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解佩纕以結(jié)言兮，吾令蹇修以為理。紛總總其離合兮，忽緯繣其難遷。夕歸次于窮石兮，朝濯發(fā)乎洧盤。保厥美以驕傲兮，日康娛以淫游。雖信美而無禮兮，來違棄而改求。覽相觀于四極兮，周流乎天余乃下。望瑤臺之偃蹇兮，見有娀之佚女。吾令鴆為媒兮，鴆告余以不好。雄鳩之鳴逝兮，余猶惡其佻巧。心猶豫而狐疑兮，欲自適而不可。鳳皇既受詒兮，恐高辛氏之先我。欲遠(yuǎn)集而無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遙。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理弱而媒拙兮，恐導(dǎo)言之不固。世溷濁而嫉賢兮，好蔽美而稱惡。閨中既已邃遠(yuǎn)兮，哲王又不寤。懷朕情而不發(fā)兮，余焉能忍與此終古！
索茅以筵篿兮，命靈氛為余占之。曰兩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思九州之博大兮，豈唯是其有女？曰勉遠(yuǎn)逝而無狐疑兮，孰求美而釋女？何所獨無芳草兮，爾何懷乎故宇？世幽昧以眩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惡？民好惡其不同兮，唯此黨人其獨異。戶服艾以盈要兮，謂幽蘭其不可佩。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豈珵美之能當(dāng)？蘇糞壤以充幃兮，謂申椒其不芳。
欲從靈氛之吉占兮，心猶豫而狐疑。巫咸將夕降兮，懷椒糈而要之。百神翳其備降兮，九疑繽其并迎。皇剡剡其揚靈兮，告余以吉故。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榘矱之所同。湯禹儼而求合兮，摯咎繇而能調(diào)。茍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說操筑于傅巖兮，武丁用而不疑。呂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舉。寧戚之謳歌兮，齊桓聞以該輔。及年歲之未晏兮，時亦猶其未央。恐鵜之先鳴兮，使夫百草為之不芳。
何瓊佩之偃蹇兮，眾薆然而蔽之。唯此黨人之不諒兮，恐嫉妒而折之。時繽紛其變易兮，又何可以淹留？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豈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余以蘭為可恃兮，羌無實而容長。委厥美以從俗兮，茍得列乎眾芳。椒專佞以慢慆兮，又欲充夫佩幃。既干進(jìn)而務(wù)入兮，又何芳之能祇？固時俗之流從兮，又孰能無變化？覽椒蘭其若茲兮，又況揭車與江離。唯茲佩之可貴兮，委厥美而歷茲。芳菲菲而難虧兮，芬至今猶未沫。和調(diào)度以自娛兮，聊浮游而求女。及余飾之方壯兮，周流觀乎上下。
靈氛既告余以吉占兮，歷吉日乎吾將行。折瓊枝以為羞兮，精瓊糜以為。為余駕飛龍兮，雜瑤象以為車。何離心之可同兮，吾將遠(yuǎn)逝以自疏。遭吾道夫昆侖兮，路修遠(yuǎn)以周流。揚云霓之晻藹兮，鳴玉鸞之啾啾。朝發(fā)軔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極。鳳皇翼其承旂兮，高翱翔之翼翼。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與。麾蛟龍使梁津兮，詔西皇使涉予。路修遠(yuǎn)以多艱兮，騰眾車使徑待。路不周以左轉(zhuǎn)兮，指西海以為期。屯余車其千乘兮，齊玉轪而并馳。駕八龍之婉婉兮，載云旗之委蛇。抑志而弭節(jié)兮，神高馳之邈邈。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樂。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xiāng)。仆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
亂曰：已矣哉！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既莫足與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

“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李白)當(dāng)詩三百篇為周代無名詩人作了光輝總結(jié)，一時風(fēng)雅寢聲之后，終于在戰(zhàn)國風(fēng)云和楚文化的背景之上，產(chǎn)生了我國詩史上第一個偉大作家和煌煌巨著?！安挥星?，豈見離騷！”(劉勰)后世稱楚辭為騷體，謂詩家為騷人，魏晉時有人倡言“但飲酒，熟讀離騷，便足稱名士！”(《世說新語》)屈原《離騷》在文學(xué)史上卓著地位，于此可見一斑。但離騷之謎卻不少，有的至今眾說紛紜，尚待解決。首先是“離騷”的名義，司馬遷說是“離憂”(《山鬼》“思公子兮徒離憂”),班固解為罹憂，王逸解為別愁，大致上相近。近人有提出“離騷”可能是楚歌名，即《大招》所謂“勞商”,其意為“牢騷”,也曾得到不少專家的同意。此外的異說還不少。其次是寫作年代，司馬遷《報任安書》說“屈原放逐，乃賦離騷”,漢人無異辭；但《史記》屈原列傳又系于“(懷)王怒而疏屈平”之后。于是今人或認(rèn)為作于見疏懷王時，或認(rèn)為作于見放頃襄王時。有一種意見則認(rèn)為屈原實際是兩次被放，《離騷》當(dāng)作于初放于懷王之后，似較能彌合舊說；同時要寫出如此充實光輝的巨著，也確須兼有在政治生涯中經(jīng)歷了大的風(fēng)雨，和在精神與體魄上有相當(dāng)?shù)挠嘣＿@樣兩個條件。
《離騷》與屈原政治生涯、戰(zhàn)國時代風(fēng)云密切相關(guān)，故全詩有極現(xiàn)實的思想內(nèi)容和生活內(nèi)容。但由于歷史和藝術(shù)的原因，詩中又運用了大量超現(xiàn)實的語言意象、創(chuàng)作手法，把歷史與神話、真實與想象奇特地揉合為一。它是如此華藻要妙，波譎云詭；如此驚采絕艷，炫惑眼目！以至讀者只有緊緊把握住它的語義意象、歷史內(nèi)容及象征意蘊等諸多層面構(gòu)成的審美結(jié)構(gòu)關(guān)系，方能深入詩的意境而做到心領(lǐng)神會，而心蕩神馳。
《離騷》既是一篇政治抒情詩，又是一部偉大心靈的悲劇。它的篇章結(jié)構(gòu)，有兩分的，也有三分的。本文取后一種劃分，即將長詩看作由“述懷”、“追求”、“幻滅”三大部分組成的三部曲式的悲劇。在這詩劇的舞臺上，自始至終活躍著一個英雄主角，那是詩人偉大人格的化身，全詩除了女媭、靈氛、巫咸幾個人物的對話，幾乎全由這個主人公的活動與內(nèi)心獨白構(gòu)成。
從篇首到“豈余心之可懲”,是全詩的第一部分。詩篇一開始就著意樹立抒情主人公的高大形象，即詩人自我形象。不平凡的生世、不平凡的生日、不平凡的命名，給這個形象涂抹上了重重的三筆靈光。高陽苗裔，從尋根意義上點明了其與楚國不可分割的聯(lián)系；攝提歲星曾附著于帝舜重華(《史記·天官書》:“歲星一曰攝提，曰重華”),孟陬即正月的得名與日月交會有關(guān)(《爾雅》郝疏),庚寅日乃楚先祖吳回“居火正，為祝融”的日子(《史記·楚世家》),為楚俗所重。綜此數(shù)義，則詩之主人公的誕生便擅天地之美，得人道之正，懷愛國之忱。所以他的名字也不同凡響?！罢齽t”“靈均”不僅隱括了屈原本名(平),還寓有詩人一貫標(biāo)榜，象征著他的政治理想(即“美政”,這個觀念是孔孟“仁政”“王政”與戰(zhàn)國變法之風(fēng)結(jié)合的產(chǎn)物，兼有民本思想與法治觀念)的“中正”、“法度”、“好修”等等涵義。主人公出臺的莊重亮相，不僅與《離騷》的重大主題相稱，而且有助于讀者從開始就建立崇高純正的悲劇意識，同時，也使后文那指點江山、叱吒風(fēng)云式的展開有所因依。緊接著便自敘政治修養(yǎng)、遠(yuǎn)大抱負(fù)和坎坷遭遇，卻并非以寫實手法作平鋪直述，而是用成套的象征手法作藝術(shù)概括。約而言之，《離騷》的象征序列為：社會現(xiàn)象多象以自然(香草惡禽),政治關(guān)系多象以愛情(美人佚女),歷史內(nèi)容多象以神話(天地神祇),而在抒情之際又常露詩人本相。如這一部分中，就用了搴覽、采集、佩服、種植、扶持、憐惜香花芳草，忠實、耽忱靈修美人，對詩人生平遭際，政治上的努力與挫敗，作了系列的象征和藝術(shù)的反映。這一大段的欣賞離不開知人論世。
蓋戰(zhàn)國之際，大一統(tǒng)已成為歷史發(fā)展之趨勢，列國中最有資格擔(dān)當(dāng)此大任者莫過于秦、楚，所謂“橫則秦帝，縱則楚王”(劉向)。具有德政(美政)思想同時為愛國者的屈原，決不愿看到秦以刑政統(tǒng)一天下。正因為是處于危急存亡之秋，所以在以天下為己任的詩人筆下，才有如此使命感，緊迫感和危機感。詩中四言“恐”字，無非憂先天下之意?！般橛嗳魧⒉患百?，恐年歲之不吾與”、“唯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他惟恐虛度年華；白首無成，遂朝于斯、夕于斯，深自勖勵：“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這不僅是一種情操與修養(yǎng)；揆之史實，則有“博聞強記，明于治亂，嫻于辭令，入則與(懷)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yīng)對諸侯；王甚任之?！?《史記》本傳)詩云：“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正是“奮其智能，愿為輔弼”(李白),充滿自信，非徒作大言。他的政治憧憬是，致祇敬之君，尚任賢之政：“昔三后之純粹兮，固眾芳之所在”、“彼堯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后文則有“湯禹儼而祇敬兮，周論道而莫差”、“舉賢而授能兮，循繩墨而不頗”。然而在實施中卻遇到了巨大的幾乎難以逾越的障礙。阻力來自懷王周圍的野心家和政治上的親秦派，這就是《史記》所載：上官大夫與其同列而心害其能，因讒之，懷王怒而疏屈平；《新序》所載：屈原為楚東使于齊以結(jié)強黨，秦患之，使張儀之楚，賂上官大夫靳尚、令尹子蘭、司馬子椒、夫人鄭袖，共譖屈原等史實所顯露的，這里既有權(quán)力之爭，又有路線之爭。懷王的態(tài)度舉足輕重，動關(guān)成敗。詩人不禁意激言質(zhì)，借古諷今，他大罵桀紂猖披、捷徑窘步，矛頭實指向上述黨人媚秦偷安的幽昧險隘之路；他懇切地剖白道“豈余心之憚怏兮，恐皇輿之?dāng)】?！”無異是對懷王的當(dāng)頭棒喝。但懷王并沒有清醒，“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讒而齊怒”,“余既不難夫離別兮，傷靈修之?dāng)?shù)化”,懷王的一邊倒，使屈原在政治上陷于絕對孤立(“吾獨窮困乎此時也”),其革新圖強的主張無從實現(xiàn)(“謇朝誶而夕替”)。所謂“靈修數(shù)化”對應(yīng)著如下史的內(nèi)容：懷王十六年受騙于張儀，絕齊，復(fù)敗于秦，外交上處于孤立無援的境地；懷王悔，復(fù)派屈原入齊，張儀時至，懷王欲殺之，復(fù)信鄭袖、靳尚之言釋儀；二十年與齊復(fù)交；二十四年又絕齊合秦；二十六年齊韓魏共伐楚；二十七年楚太子殺秦大夫，楚秦絕交，爾后連遭列國圍攻，外交內(nèi)政陷于困境。懷王之初成后改，出爾反爾，可見一斑。
屈原曾為三閭大夫，職掌教育貴族子弟(三閭系楚宗室昭、屈、景三姓聚居之所)。詩云滋蘭九畹，樹蕙百畝，畦種夷車，間雜衡芷，均以樹木喻人。他辛勤培植人材，以濟時用(“愿俟時乎吾將刈”)。但在遭到政治打擊迫害之后，必有受累者，亦必有變節(jié)者，詩于“眾芳”既傷萎絕，尤哀蕪穢，當(dāng)有所指。忠良遭殃，奸邪當(dāng)?shù)溃澙犯傔M(jìn)，求索無厭，恕己量人，興心嫉妒，正是“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漁父》)。隨俗則存，矢志則亡。詩人何嘗未清醒意識到這一點，無奈他獨立不遷，稟性難移：“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余固知謇謇之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茍余情其信姱以練要兮，長顑頷亦何傷”、“雖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遺則”、“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寧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tài)也”、“雖體解吾猶未悔兮，豈余心之可懲”,一篇之中，何啻三復(fù)斯言！對他來說，屈心抑志是窩囊的，清白死直倒反而痛快。他的政治上取法前修，踵武前王，卻缺乏后盾與同道：“靈修”不察，“眾女”見嫉，而“時俗”工巧，周容為度?？鄳僦?，而不能見容于楚國(“何方圓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這就是屈原的悲?。?br>愛與恨交織，忠與怨為仇，在詩人內(nèi)心起了巨大沖突。從此，悔與未悔、遠(yuǎn)逝而終不行、尋求解脫而不得解脫，這些矛盾，將構(gòu)成詩情的主旋律。“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佇乎吾將反?；仉捃囈詮?fù)路兮，及行迷之未遠(yuǎn)”,他確乎產(chǎn)生過逃避與解脫的傾向。陶淵明辭“實迷途其未遠(yuǎn)，覺今是而昨非”的名句，就是由此出的。逃避意向之一向內(nèi)，向江湖(蘭皋椒丘):“進(jìn)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fù)修吾初服。”詩人想回到未仕前自我修養(yǎng)亦即獨善的境地。若為“制芰荷以為衣，集芙蓉以為裳”下一注腳，便是宋人《愛蓮說》的“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在芳澤雜糅之際，于昭質(zhì)未虧，全是孤芳自賞之意。但屈非陶，根本之點就在于他滿腔熱血，靜穆不來。逃避意向之二向外，向他方：“忽反顧以游目兮，將往觀乎四荒”,然而這“四荒”實在是個含胡之辭，模糊概念。詩人實在不忍心對自己說，那是一個什么別的國家(比方說齊國)。屈非孔孟更非朝秦暮楚之士，根本之點就在于他出自宗室，又是凝聚力甚強的楚文化哺育出來的愛國者。這決定了他所說的“四荒”,只能是一個超現(xiàn)實的烏托邦；所謂“往觀”,也只能是其有所作為的人生觀之主觀的探求實現(xiàn)的方式。
至此，《離騷》主人公道完他那纏綿悱惻而又波瀾起伏的開場白，登上他那具有政治象征意義的“車馬”(“回朕車”、“步余馬”),即將開始他那為千古矚目的“長征”。
從“女媭之嬋媛兮”至“余焉能忍與此終古”為第二部分。這里詩人一變單純的內(nèi)心獨白的寫法，開始引入一些次要角色和情節(jié)性內(nèi)容，首先是女媭及其忠告。女媭是一個親愛者兼旁觀者的形象，她以親愛者特有的愷切，和旁觀者特有的清醒，對苦惱的主人公作了一番開導(dǎo)。她以鯀的剛直殺身為不可取，要求他稍自貶抑以求和光同塵，即《漁父》所謂“圣人不凝滯于物而能與世推移。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鋪其糟而其釃？”并埋怨他太倔強而不聽話。這段對話寫來頗傳“申申詈予”之神，它既是那樣真懇，貼心；又是那樣齟齬，隔膜?？v有手足相關(guān)之情，終難同氣同聲。對親人的勸責(zé)，詩人只能以沉默相回避。他須得另覓知音，傾訴衷腸。于是遠(yuǎn)濟沅湘，南下蒼梧，向他星命上的遠(yuǎn)祖、九疑山的大神即舜帝重華，敷袵陳辭。這一節(jié)大量征引歷代興亡盛衰的史實，并得出教訓(xùn)，再次直露詩人的政治身份與用世熱情。前事不遠(yuǎn)，他連舉五個反面教員(啟、羿、澆、桀、紂)與前王(湯、禹、文王)作了一番對照，指出“皇天無私阿兮，覽民德焉錯輔。夫維圣哲以茂行兮，茍得用此下土”、“夫孰非義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詩人特別提到歷史上知其不可而為之的殉道者(“不量鑿以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引為同志，一發(fā)同情。悲愴激動，不禁灑雪了他那不曾輕彈的眼淚。然而，即使“重華不可遌”(《懷沙》),通過這番陳辭也使詩人暫時求得了心理上的平衡(“耿吾既得此中正”),他決心通過求索追尋自己的理想，以生命去殉自己的事業(yè)。從此，詩人在浪漫想象的境界中，開始了他那“氣往轢古”的三次飛行。
第一次飛行就從舜靈所在的蒼梧出發(fā)：“朝發(fā)軔于蒼梧兮，夕余至乎縣圃”,其目的是要由昆侖神山之懸圃，登上天庭，謁見天帝。從蒼梧到懸圃，是一整日的飛行，詩人想在此“靈瑣”小憩，無奈日色已暮。他不禁吁請和弭節(jié)，欲留駐飛光。此時離目的尚遙，然而詩人卻表達(dá)了“路曼曼其修遠(yuǎn)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這一矢志不渝追求真理的信念。以下四句從飲馬咸池，總轡扶桑，到西折若木，拂拭落日，又暗示了一日的飛程。(關(guān)于《離騷》飛行的時日，向有不同理解，此取一說。)此時詩人打算晝夜兼程、朝夕相爭，于是吁請月御、風(fēng)伯等為其作夜行準(zhǔn)備，但雷師作梗，幾誤公事。這里顯然有地上的影子。詩人排除了障礙，令鳳鳥飛騰，夜以繼日，終于在云霞出海之清晨，到達(dá)了帝居天門(閶闔):“飄風(fēng)屯其相離兮，帥云霓而來御?！痹谔靽拈T前，由于帝閽阻撓，使他吃了閉門羹。這里顯然又有地上的影子。郭沫若說：“在當(dāng)時，天(上帝)的權(quán)威，本來是發(fā)生了動搖的，北方的詩人也早有‘視天夢夢’的話，但難得屈原把這種懷疑思想幽默地形象化了?！痹娙私Y(jié)蘭延佇，直到黃昏(“時曖曖其將罷兮”),白白浪費了一天的光陰。第一次飛行的失敗，使詩情從幻想回到現(xiàn)實的感喟：“世溷濁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br>第二次飛行仍嚴(yán)格地以朝夕字樣為標(biāo)識：“朝吾將濟于白水兮，登閬風(fēng)而緤馬。忽反顧以流涕兮，哀高丘之無女?！备咔穑粽J(rèn)為指天國，聞一多則認(rèn)為指楚地高唐之丘，在巫山旁。高唐神女乃楚民族遠(yuǎn)祖的化身。高丘無女即指高唐無神女，其寓意為楚國當(dāng)局不得其人。劉向《九嘆·逢紛》“聲哀哀而懷高丘兮，心愁愁而思舊邦”,正是“反顧流涕”二句的注腳。弄清這一點，則第二次飛行“求女”的寓意可知。“及榮華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詒”,“下女”指下界美女，相對于天神而言。其一是宓妃，這個寓言式人物，性行曖昧乖戾，據(jù)說與羿通淫(“窮石”為羿居)美而無禮，并非理想的對象?！跋w次于窮石兮，朝濯發(fā)乎洧盤”,濟白水后，為了解宓妃，似乎又有一日之遷延。其中包含求其所處，托媒蹇修等活動內(nèi)容。宓妃令人失望，詩人卻并不氣餒，仍周游天宇，相觀四極，訪求不懈。先后屬意于有娀之簡狄，有虞之二姚，然而不是因為小人之飛短流長，便是因為理弱媒拙、導(dǎo)言不固而沒有下文。詩人“欲遠(yuǎn)集而無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遙”,不免產(chǎn)生一種失落與無聊之感。再一次從幻想回到現(xiàn)實感喟：“世溷濁而嫉賢兮，好蔽美而稱惡！”
這一部分的兩次飛行，造境雖幻，結(jié)語卻極現(xiàn)實。詩人在幻境中言路不通、障礙橫生、六面碰壁的情形，實際上是他“以道誘掖楚之君臣卒不能悟”(張惠言)的現(xiàn)實在夢里的投影。言在“閨中邃遠(yuǎn)”,而意歸“哲王不寤”,正是“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yuǎn)?！?br>以下至篇末，是詩的第三部分。兩度的失敗或落空，使詩人產(chǎn)生絕大迷惘，在繼續(xù)探求出路，作新的飛行前，他需要求助于卜巫，期待預(yù)言家的指示。先后請教于靈氛和巫咸。靈氛占得的卜辭看來是很有希望(“吉占”):九州博大，兩美必合。解釋更為明確：“何所獨無芳草兮，爾何懷乎故宇？”前途是有的，但不在政治上一團糟的楚國；芳草在天涯招手，應(yīng)當(dāng)速決去就。靈氛這一形象產(chǎn)生有其歷史背景：蓋先秦之士，有不擇國而仕的傾向，屈原同時的孟子、荀子均其顯例，屈原從事過外交活動，在國際上有影響。當(dāng)其在楚國遭受政治迫害，理想破滅之際，生出去留的一閃念(即(《抽思》所謂“愿搖起而橫奔”)很是難免。但當(dāng)靈氛點明此意時，他卻猶豫狐疑了。他須再請高明，裁定主意。巫咸夕降，便是詩人內(nèi)心矛盾沖突的形象化。從百神備降，九疑并迎的排場看，巫咸自然是更有權(quán)威。巫咸所告的“吉故”,與靈氛“吉占”幾乎不謀而合，而且更具體而有說服力。他列舉了古史上五對君臣遇合的著例(湯與伊尹，禹與皋陶，武丁與傅說，文王與呂望，齊桓與寧戚),論證了兩美必合，不必戀舊。勸他趁年歲未晏，不但要走，而且要快；否則鵜先鳴，時乎不再。靈氛巫咸的誅心之言，勾起詩人的悲痛，不禁對楚國現(xiàn)實重加思量，對結(jié)黨營私、禍國殃民者(“黨人”、“椒蘭”),變節(jié)從俗、偷合取容者(“茅”、“蕭艾”)痛加斥責(zé)，并且毫不掩飾地肯定贊美自我。這些“責(zé)數(shù)懷王，怨惡椒蘭”、“露才揚己”的詩句，曾令后儒莫名驚詫，卻恰恰最能體現(xiàn)《離騷》富于批判鋒芒的“哀怨”特色。楚國現(xiàn)實既然如此不堪聞問，“又何可以淹留？”詩人即將開始他最后的遨游。
如果說上部分曾有的兩次飛行，均受阻于外力，終至失敗的話；那末這第三次經(jīng)預(yù)言家肯定為吉祥的飛行，則由于內(nèi)因，最后半途而廢，未能實行。但這次朝發(fā)天津、夕至西極的行程是修遠(yuǎn)多艱的，付出的努力極大，場面也空前熱烈：車馬喧闐、鳳凰承旗、蛟龍梁津、玉轪并馳、載歌載舞。這次行程的方向是西方。這一定向不是偶然的，有兩種說法值得參考。一說認(rèn)為中華民族出自西北高原，故遠(yuǎn)古神話傳說集中在昆侖為中心的西方和西北。而楚國是保存遠(yuǎn)古文化最完全的國家，以昆侖西海為其發(fā)祥地，故《離騷》最后的西行，潛在有尋根的情愫。一說則認(rèn)為當(dāng)時列國，政治昏亂無異荊楚，唯秦奮發(fā)圖強，收納列國之士，士欲在政治上有所建樹舍此莫歸，故此次飛行所過山川，悉表西路。而這一價值取向，對屈原來說又是最違心的，最多只能是潛意識中的一閃念，是其內(nèi)心深刻矛盾的夢的顯現(xiàn)。正因為這樣，所以當(dāng)其西行左轉(zhuǎn)，勝境在即的時候，他自己忽又戀眷舊鄉(xiāng)，改變主意，對先時取向作了堅決否定。這出乎意外，又合其初衷?！捌头虮囫R懷兮，蜷局顧而不行。”這樣，對詩人來說離開楚國尋求發(fā)展的任何意向都是“此路不通”,而在楚國又沒有“足以為美政”的可能，于是在全詩的尾聲中，他宣告了理想徹底的幻滅并準(zhǔn)備用生命去殉自己的理想?！氨瘎⒂袃r值的撕毀給人看”(魯迅),《離騷》正是如此。
《離騷》有如一部大型交響樂，它的情感內(nèi)容豐富、復(fù)雜、矛盾而又統(tǒng)一。其中最突出的情調(diào)是深切的鄉(xiāng)土之愛，及植根其上的愛國主義激情。詩人被楚國遺棄，然而“落紅不是無情物”,他本人卻無法離棄他的故土。所以有人認(rèn)為抒情主人公人格結(jié)構(gòu)的核心就是對祖國的苦戀。這在士無祖國的戰(zhàn)國時代，是一個特例，而對后世的民族英雄則是一個楷模。他的出現(xiàn)不是一種偶然現(xiàn)象，而是楚國歷史文化傳統(tǒng)的產(chǎn)物，從“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那一口號顯示的楚民族的向心力，便可感知那一文化傳統(tǒng)強大的凝聚作用。當(dāng)然，僅僅看到《離騷》中的愛國主義激情還不夠，還須看到主人公的愛國主義情感與其政治理想的統(tǒng)一。他的死不僅是殉國，也是殉自己的理想。誠如郭老指出的：屈原是主張大一統(tǒng)的人，他所懷抱的是儒家思想的大一統(tǒng)，想讓楚國以德政完成統(tǒng)一，而反對秦國以刑政征服天下。所以他眷愛楚國又不純因它是父母之邦，更不因自己是楚國的宗族而迷戀著“舊時代的魂”。(《屈原研究》)故《離騷》中最后毀滅的不僅是一個愛國者的屈原，同時也是一個理想家的屈原。
“屈平辭賦懸日月，楚王臺榭空山丘?！?李白)《離騷》流芳千古，引起世世代代讀者的激情和共鳴，其奧妙不僅在詩中反映的歷史內(nèi)容，更在于作品深層結(jié)構(gòu)中生生不息歷久彌新的象征意蘊。它的審美教育作用遠(yuǎn)大于認(rèn)識功能。詩中誠然隱括了詩人的生平遭際，然而主要表現(xiàn)的則是他的心路歷程，在詩中并未出現(xiàn)人們稱為“史實”的東西(古史傳說除外),詩人常將自己特有的政治哀痛，與宇宙人生、社會歷史中恒有的悲劇性現(xiàn)象的普遍感喟結(jié)合在一起，從情感上超越一己而溝通了上下古今(所謂“氣往轢古，辭來切今”)。有人認(rèn)為可以把《離騷》看成是歷史性悲劇人物的人性、人情的一次比較全面、綜合的再現(xiàn)，是很中肯的。單就這個方面的象征意蘊而言，便有不可窮盡性。詩中主人公那獨立不遷、舉世無朋的偉大孤獨者(《遠(yuǎn)游》所謂“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不聞”)形象，就在后代不少高蹈者、先驅(qū)者如阮籍(“去者余不及，來者吾不留”)、陳子昂(“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以及魯迅(“兩間余一卒，荷戟獨傍徨”)的心中激起過同情。魯迅曾集《離騷》“望崦嵫而勿迫，恐鵜之先鳴”為聯(lián)語，請喬大壯書出。在歷史長河中任何時代那些堅持真理，不容當(dāng)世的少數(shù)派；忠而見疑，婞直殺身的殉道者；以及為數(shù)甚多的不合時宜，生不逢辰的失意之士，都或多或少能從《離騷》找到共同語言和精神安慰?！峨x騷》在倫理、道德、精神、情操上，對中華民族曾經(jīng)起過、而且仍將發(fā)揮巨大的陶冶作用。
《離騷》是一篇由稱得上民族之魂的偉大詩人用整個生命譜寫的詩章，為一般意義上的名篇佳作所不可比擬。在詩歌藝術(shù)領(lǐng)域，它也有著前無古人的開創(chuàng)，和極獨特的風(fēng)貌。首行表現(xiàn)在體制的宏偉。這是由作品重大主題與詩人深沉的思想情懷所決定的，如此博大的內(nèi)容，非有地負(fù)海涵的藝術(shù)載體無以包容?！峨x騷》便成功地創(chuàng)造了這樣一個載體。全詩幾乎每大部分都可分若干小節(jié)，每小節(jié)還可細(xì)分若干層次，顯得思緒曲折，文瀾往復(fù)，規(guī)模宏大，氣勢磅礴，較《詩經(jīng)》中長篇詩作已有飛躍的演進(jìn)，為后來鋪張揚厲的辭賦首開先河?！败庺阍娙酥?，奮飛辭家之前”(劉勰)正點明了《離騷》在文體史上的承先啟后的作用。詩歌固然不以長短定妍媸，但也從來是“千軍易得，一將難求”。翡翠蘭苕式的佳作，比比皆是，增一篇不多，減一篇不少；而掣鯨碧海式的巨著，希代之制，則往往成為偉大文學(xué)時代的不朽豐碑。《離騷》便是這樣的經(jīng)典作品。其次，全詩有一個結(jié)構(gòu)規(guī)?？涨昂陚サ囊庀笙到y(tǒng)。按其層次，《離騷》中的意象可分三群：自然意象群(花草禽鳥),社會意象群(古今人事),神話意象群(神話傳說),彼此又互相對應(yīng)，可謂“六合之大，萬類之廣，耳目之所覽睹，上極蒼蒼，下極林林”(黃汝亨)。意象的取用不竭使詩在表現(xiàn)上極為靈活自由，凡涉敘事性內(nèi)容，大都能拋開笨重的現(xiàn)實，而象征以幻境；而涉及抒情議論，則又無妨詩人直露本相，現(xiàn)身說法。詩人自我形象亦在這意象三界中自由出入，恍惚杳茫，變化無端。有時幻化為蛾眉見嫉的修潔美女，更多的時候則顯現(xiàn)為高冠長劍的偉岸丈夫，筆端自由幾乎到了隨心所欲的地步。而這種隨心所欲，又與其形象思維的縝密、雄渾高度統(tǒng)一著?！峨x騷》的偉辭自鑄，絕非一般意義上的比興象征手法。王逸說“《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喻”(《離騷序》),僅道出部分事實。雅詩中孟子、家父們的政治諷諭詩性質(zhì)已近于騷，但表現(xiàn)手法基本上是內(nèi)心直白式的，比興手法只在局部上起作用。而在《離騷》中，比興象征意象已發(fā)展成結(jié)構(gòu)龐大而嚴(yán)密的形象思維系統(tǒng)，在詩歌意境的全局上發(fā)生作用。這也是一大創(chuàng)舉。再次，與詩人的感情洪流奔突跌宕相應(yīng)，《離騷》一反《詩經(jīng)》用重章迭句取得唱嘆之致的較簡樸作法，而將跌宕的情感融化在一種既澎湃洶涌又回旋往復(fù)的抒情節(jié)奏中。某些執(zhí)著的情緒在類似的句組中反復(fù)出現(xiàn)，如好修、怨悔、懷古、傷今，“棄置而復(fù)依戀，無可忍而又不忍；欲去還留，難留而亦不易去”(錢鐘書),反復(fù)加深著讀者的印象，既悱惻纏綿，又驚心動魄。也成為一種創(chuàng)調(diào)。至于詩歌語言的絢麗精采，具體表現(xiàn)手法(修辭)的豐富多樣，酌奇翫華，復(fù)能真實，更是歷來為人津津樂道，成了一首說不完的《離騷》?！峨x騷》不僅以其鴻裁偉辭，卓絕一世；其影響后世，亦不亞于風(fēng)雅。以漢唐論，前有枚馬追風(fēng)入麗，后有李杜沿波得奇，“衣被詞人，非一代也?！?劉勰)屈原《離騷》確乎成就了與天地比壽，與日月同光，洗空萬古的第一篇長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