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來捏去
還是泥巴做的東西
最聽話可靠

你看萬世之后
這些泥人泥馬
仍雄赳赳氣昂昂
或跪或站
(雖然也有幾個經不起考驗
斷頭折腿地仆倒)
仍忠心耿耿地捍衛(wèi)
腐朽不堪的地下王朝

一九八六年九月十五日

看了詩的正文，才知道詩題《秦俑》當指位于陜西省臨潼縣秦始皇陵所出土的隨葬品兵馬俑。這被稱為世界考古發(fā)掘出的第八奇跡規(guī)模浩大，方陣整齊，造像逼真，實屬罕見。參觀者絡繹不絕，感慨萬端，品頭論足，見仁見智。本詩就是作者參觀之后，心潮難平，立足于更高遠的視點上，抒發(fā)自己的感受之作。
詩分上下兩部分，先寫作俑者的制作過程和當時的心態(tài)，后寫秦俑的姿態(tài)以及自己的觀感。實際上，本詩涉及作俑者、俑像本身及參觀者三個方面。
“捏來捏去/還是泥巴做的東西”,秦俑是用陶土燒制而成的，在作坯形時自然是想怎么捏就怎么捏，而燒成之后盡管氣宇軒昂、維妙維肖，但其本質“還是泥巴做的東西”。作俑者又分為兩部分人，對那些制陶工匠是無可非議的，他們身懷絕技，塑藝非凡，使秦始皇陵數十個俑坑成為古代雕塑瑰寶，天下藝術奇觀，表現(xiàn)了我國古代文化的燦爛光輝。而那些策劃制俑的人，即通常所說的始作俑者一直受到人們的譴責?！抖Y記·檀弓下》:“謂為俑者不仁?！笨鬃右卜磳ψ髻?。《孟子·梁惠王上》:“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后乎？’”《史記·殷本紀》也說：“帝武乙無道，為偶人，謂之天神?！爆F(xiàn)在則把始作俑者比喻為某一風氣的創(chuàng)始者。
人們不禁要問：那些始作俑者為什么屢遭非難而又樂此不疲呢？如此勞民傷財制造了這么多秦俑的策劃者又是怎么想的呢？詩人快人快語，一言中的，只因這些偶像“最聽話可靠”。換言之，那些始作俑者生前作威作福，主宰一方，死后還希望如此，于是制造了這樣一大批“最聽話可靠”的奴仆供他們驅使。他們?yōu)榱司S護自己的統(tǒng)治要迷惑別人，就需要有“最聽話”的隨聲附和的應聲蟲；他們?yōu)榱遂柟套约旱慕y(tǒng)治要排除異己，就需要有“可靠”而又不明事理的糊涂蟲。印度詩人泰戈爾說得好：“上帝找尋伴侶而求仁愛，魔鬼找尋奴隸而求服從?！庇軐W家弗蘭西斯·培根更一針見血地指出：一切偶像都是那些始作俑者“盤踞人心的而牢不可破的一些錯誤觀念或看法”的產物。
但是，畢竟時代不同了，現(xiàn)在已是“萬世之后”。盡管那些泥人泥馬仍然銳氣不減，堅守陣地，風采依舊，但我們會對這樣的景觀作出什么樣理性的評價呢。詩人給了我們很多啟示：
一是這些俑像是捏出來的，“是泥巴做的東西”,如古希臘哲學家德謨克利特所說：“那些偶像穿戴和裝飾得看起來很華麗，但是，可惜！它們是沒有心的?！薄皼]有心”,當然也就不會“聽話可靠”“忠心耿耿”了。在這里，我們不能不重溫捷克教育家夸美紐斯的話：“凡是不能發(fā)表自己心思的人，就像一座雕像?！?br>二是這些俑像如果地下有知，他們可曾想到“忠心耿耿”“捍衛(wèi)”的只是個“腐朽不堪的地下王朝”,還會繼續(xù)“聽話”嗎？
三是這個“地下王朝”已經“腐朽不堪”了，連“雄赳赳氣昂昂”的“泥人泥馬”“也有幾個經不起考驗/斷頭折腿地仆倒”了，還能繼續(xù)“捍衛(wèi)”多久呢？
非馬的詩，重于發(fā)現(xiàn)，渾厚開闊，常有新意。本詩論及制作大量秦俑的弊端，主要是從民族歷史文化角度進行了一些探求，寫出了作者一點批判性感悟。短詩不是史論，因此不可求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