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蝦趣》原文

? ? ? ?與其他的文體相比，散文，本來就顯得較少束縛、活潑灑脫，而其中的一個品種——小品文，則更為靈活自由、精悍透徹。它常常以夾敘夾議的筆調(diào)，借談天說地的方式，輕松、真切地抒寫作者的見聞感受，熔廣博的知識、盎然的趣味和生活的啟迪于一爐，使人讀來不覺枯燥，掩卷之后，又咀嚼出雋永的意味。這一品種，在我國散文里，有著悠久的傳統(tǒng)，而在當代散文里，若論對此有繼承和發(fā)展之功者，就不能不首先提及秦牧。他建國后所寫的三百多篇散文中，小品文占了大多數(shù)?！段r趣》，便是其中之一。

由于擁有廣博的知識，一旦對象確立，立刻會有大量的有關(guān)材料奔涌聚集到秦牧筆端，供他使用。你看，《蝦趣》中，以蝦為中心，忽而是農(nóng)婦對齊白石水墨蝦畫的著迷，忽而是對齊氏與古代畫家的比較論評；既引述了齊氏的題畫詩，也陳說了作者自己觀察活蝦的心得，描述了蝦的斑斕生態(tài)，不一而足。文章連類廣闊，知識豐富，貌似漫不經(jīng)心，隨手拈來，信筆寫上，實則苦心經(jīng)營，棄取甚嚴。首先，作者始終緊扣“蝦”和“趣”兩字擇用材料，與蝦無關(guān)的，或陳舊落俗，司空見慣的例證，均不采用。其次，眾多新鮮引人的材料，實質(zhì)上是被一根思想之線貫串著、統(tǒng)率著的。正如作者自云：“……被先進的崇高的思想貫串著，閃耀著飽滿的生活知識的光輝，平凡的事物也被描繪得引人入勝，奇異獨特的事物在這樣的作品中就越發(fā)光彩照人了。”(《藝術(shù)魅力和文筆情趣》)我們理解，先進思想的貫串，主要體現(xiàn)于對事物之間內(nèi)在聯(lián)系的洞察力，體現(xiàn)于對事物的精辟分析和獨到見解。找到了思想、識見之線，不僅能在選擇材料時取舍得當，而且在構(gòu)思謀篇、布局行文時有條不紊，層次清楚，過渡自然?！段r趣》從一幅畫起筆，這就使文章的氛圍，從一開始就是藝術(shù)的，而非生物的。同時，作者抓住了農(nóng)婦的評判標準：“真像呀，就和活的一模一樣”中的“像”，選用了第一層次的材料，從而點明“這些畫里的蝦所以栩栩如生，是由于他深刻觀察過真正的蝦的生活”，突出了觀察生活的重要性。然后，作者趁勢而入，從觀察生活能把蝦畫活這一層已經(jīng)講清的道理，又掘進一層至“這些蝦的布局是異常生動的，在素樸中體現(xiàn)了深厚”。此話怎說？就是：即使畫的十幾只蝦，個個逼真，但如果都是一個模樣兒，整齊劃一，沒有變化，則過于呆板和單調(diào)乏味了。因著這樣一個思路，作者精心組織了有趣的材料：蝦可以養(yǎng)在玻璃缸里；蝦會隨著環(huán)境顏色的不同，變化它甲殼上的顏色；蝦的透明程度與其生、死的關(guān)系；蝦的嬉戲方式、遇險反應(yīng)、覓食程序。而這一切，都被用來佐證：活蝦的生態(tài)是多姿多采的，因而畫上的蝦也應(yīng)該布局生動，姿態(tài)各異。紛繁的材料被組織得相當緊湊，就為文末幾段集中的議論奠定了基礎(chǔ)。

盡管夾敘夾議是全文的基本手法，但作者對行文的變化也是頗費考慮的。第一段敘，第二段議；第三段敘，第四段有敘有議，這屬于“先敘后議”。而第五段則先“議”，而后用好幾段來“敘”。最后幾段更是大塊大塊的議。這樣處理 “敘” 與“議”關(guān)系，使文章毫無平鋪直敘、僵硬死板之感，而富有生氣、動感。

當大多數(shù)評論者認為： 秦牧散文是思想性、知識性、趣味性與藝術(shù)性相結(jié)合的佳作時，著名詩人徐遲則認為：秦牧散文最引人注目的特色，在于趣味濃、知識多。此說較為切近實際?！段r趣》中，與富足斑駁的材料相比，由此生發(fā)出的“啟示”(“在生活中深入觀察的重要”和“無論是如何‘單純’的東西，里面都必須寓有‘深厚’才行”)固然總結(jié)得準確，但作者顯然無意于借題大發(fā)揮，只是點及言明而已。而“如果我們從這一點想開去”之后所涉及的小詩、短文、扇畫、園林，等等，都猶如是在“林中散步”、“燈下談心”之余的點撥而已。所以，讀秦牧的小品文，最容易為其知識性、趣味性所吸引、打動，恐怕多數(shù)讀者也是這樣感受的。

(金志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