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庭芳》
山抹微云,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1。暫停征棹,聊共引離尊2。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3。斜陽外,寒鴉萬點(diǎn),流水繞孤村4。
銷魂,當(dāng)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5。謾贏得青樓,薄幸名存6!此去何時(shí)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7。
【釋】
1.天連:一作“天粘”,此從宋刻本?!爱嫿恰本洌寒嫿?,古代軍中吹奏樂器,出自西羌,形如竹簡(jiǎn),本細(xì)末大,以竹木、皮革或銅制成,外施彩繪,故名。發(fā)聲哀厲高亢,軍中多用之,以警昏曉。譙門,城門樓。《漢書·陳勝傳》:“獨(dú)守丞與戰(zhàn)譙門中?!鳖亷煿抛ⅲ骸伴T上為高樓以望曰譙?!?br>
2.引離尊:俞平伯《唐宋詞選釋》:“此有延長(zhǎng)牽連義,引酒即連續(xù)地喝酒?!惨x尊’,言餞別時(shí)舉杯相屬。杜甫《夜宴左氏莊》“看劍引杯長(zhǎng)?!?br>
3.蓬萊:閣名,舊址在今浙江紹興臥龍山麓。唐代元稹任浙東觀察使,居越州,有《以州宅夸于樂天》詩(shī)云:“我是玉皇香案吏,謫居猶得住蓬萊?!蔽宕鷷r(shí)錢公輔因而建閣曰蓬萊。
4.“寒鴉”二句:宋·葉夢(mèng)得《避暑錄話》卷三引隋煬帝詩(shī):“寒鴉千萬點(diǎn),流水繞孤村?!?br>
5.銷魂:形容極度悲傷。南朝梁·江淹《別賦》:“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毕隳遥汉笫浪追Q香荷包。漢·繁欽《定情詩(shī)》:“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绷_帶:即香羅帶。唐·韋莊《清平樂》:“惆悵香閨漸老,羅帶悔結(jié)同心?!彼巍ち皱汀堕L(zhǎng)相思令》:“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jié)未成?!?br>
6.“謾贏得”二句:用杜牧《遣懷》詩(shī)意。謾,通“漫”,贏得,猶空自落得。
7.“高城”句:唐·歐陽詹《初發(fā)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詩(shī):“高城已不見,況復(fù)城中人。”
【譯】
遠(yuǎn)山涂抹了幾片淡淡的云,
天幕與枯蓑的秋草相粘相混,
凄厲的號(hào)角漸漸在城樓消隱。
暫且停下征帆吧!
讓我們將這離別的酒,聊飲一樽。
唉!蓬萊中多少往事,
回首一望,都化作煙靄紛紛。
斜陽一抹,寒鴉萬點(diǎn),
流水繞著凄涼的孤村。
真叫人落魄銷魂!
分別時(shí),悄悄地解下香囊,
忍著淚兒將羅帶兒結(jié)上同心。
唉!我白白落得青樓薄幸的名份,
這一去,何時(shí)還能再會(huì)呀!
襟袖上,白白灑下淚痕。
更令人傷心的是,
高城已經(jīng)看不見了,
只有燈火伴著黃昏。
【評(píng)】
詞話載,此詞極為東坡所稱道,取其首句,稱他為:“山抹微云君”,但又有所批評(píng):“不意別后,公卻學(xué)柳七作詞”,秦答以:“某雖無識(shí),亦不至是”,東坡云:“‘銷魂當(dāng)此際’,非柳七句法乎?”(參見宋人黃升《花庵詞選》卷三)。
由此可知,此詞為秦少游得意之作,東坡因此而呼之,猶如張先之“‘云破月來花弄影’郎中”與宋祁之“‘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另一方面,又因此詞之學(xué)步柳七而引起東坡之不滿,有“‘山抹微云秦學(xué)士,露花倒影柳屯田”之戲”(“露花倒影”為柳永《破陣子》語)。但并不可視為此詞的局限,只是不同的風(fēng)格而已。
首句之有名,在一“抹”字。山本靜止,而輕云薄霧微抹而過,遂使靜山而成動(dòng)景,并增加人的品格。下句之“連”字,一本作“粘”字,與“抹”字有異曲同工之妙:天與草本不相屬,而加以“連”或“粘”字(“粘”字更妙,但略有刻畫雕琢之嫌),遂使天地混為一體。“抹”字使行云而成流質(zhì),暗示山、云相依之情感,“粘”字亦同。此二景皆為離別人眼中之景,故多有颯意味。何見衰颯?詞人接以耳中之音:“畫角聲斷譙門”?!爱嫿恰睘楣糯娭写底鄻菲鳎馐┎世L,故名之,其聲哀厲高亢。譙門,為城門樓。“聲斷”二字,暗示聞號(hào)之情緒?!皶骸薄傲摹绷x近,皆暗示離別在即。棹,槳。“引離樽”,俞平伯釋為:“延長(zhǎng)牽連義,引酒即連續(xù)喝酒”。“多少”句憶舊,周濟(jì)評(píng)此詞是“將身世之感,打并入艷情,又是一法”(《宋四家詞選》)。此詞作于哲宗紹圣元年(1094),當(dāng)蘇東坡遠(yuǎn)謫嶺外之時(shí),秦少游也被外調(diào)為杭州通判,而與他深情眷戀的心上人告別。故其詞中所寫的離愁別緒亦有個(gè)人遭際的凝重。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暮靄紛紛”句中,不僅是男女別情,而更多的是詞人回首人生的感慨。
“斜陽”句為眼前景物。用隋煬帝詩(shī):“寒鴉千萬點(diǎn),流水繞孤村”,一經(jīng)點(diǎn)化,便成千古絕唱。
上片以別者之目光,從遠(yuǎn)而近,自往事而至于今。情緒從景物中逐漸暗示而出;下片則反之,由近漸遠(yuǎn),由今日而思他時(shí),自心境而景物,情緒從景物中淡入。從而結(jié)為一個(gè)圓融的整體。
“銷魂”,此詞極有意思,它有雙重屬性,同為仿佛魂將出體之狀,一為極度哀傷愁苦之情狀,如江淹《別賦》:“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一為極度之浪漫、極度之愉悅。如陸游:“遠(yuǎn)游無處不消魂”。此時(shí)之“銷魂”當(dāng)為前者,但也有后者的某種暗示?!跋隳野到?,羅帶輕分”是也?!按巳ズ螘r(shí)見也”,以“也”字虛詞入詞,更顯得自然如口語,猶見情之深切,李清照:“這次第,怎一個(gè)愁字了得”亦是此類?!皞樘帯币韵?,由情入景,呼應(yīng)起首之“山抹微云”,尤其凄婉含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