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上，云〕“畫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驚人?！北臼桥e過便除，奉圣旨著翰 見識淺、貪心大的罪過，日后會面時，自己當(dāng)深深地向鶯鶯請罪。這些都是 《董西廂》沒有、而為王實甫所獨撰的。這些獨撰是成功的。它展現(xiàn)了一個 “志誠種”新科狀元的特色：不僅不以驕矜榮耀夸示于人，反而為冷落了愛 情而深自愧悔。——這在當(dāng)時是極為難得、也極為可貴的品性。明代陸采 《南西廂記》寫張生考中后致崔母的信中，有“榮封妻子門庭貴，許他冠鳳 穿霞帔”之類既酸腐又肉麻的句子，可見后世某些作家的精神境界還遠不 及《西廂記》的張生呢。王實甫還卓然果斷地刪削了《董西廂》中鶯鶯對張 生之詩的庸俗解釋?！抖鲙分喧L鶯對“探花郎’的解釋是錯誤的。據(jù)王 定?！短妻浴酚涊d，在唐代，進士及第后，在杏園之地，參加“探花宴”，挑 選其中最年輕的兩個人，遍游名園，探采名花，稱為“探花使”，亦叫“探花 郎”;并不一定是第三名。從南宋開始，這才把第一甲第三名叫做“探花”。 崔張故事明明以唐代為背景，所以，《董西廂》依宋代之例是不恰當(dāng)?shù)摹！段?廂記》稱張生“舉中甲第”——參加科考中了甲榜，即得中頭名狀元，亦即 取得進士身份，跟隨后所附詩中自稱“探花郎”，是吻合的。王實甫之所以 也在張生書信之末援引那首詩，想來既為了真實地再現(xiàn)當(dāng)年士子們科考 得意后的心態(tài)神氣，又可以委婉地傳示張生對鶯鶯的慰藉之情。詩意是： 暫居在京城招賢館的狀元郎，寄信給蒲郡城東美好的姑娘。我不久就拜謝 皇恩衣錦還鄉(xiāng)，你安然梳妝不須再倚門盼望(詩中衣錦還鄉(xiāng)指回到鶯鶯所 在的蒲郡)。

[幺篇]曲詞的演唱，鶯鶯以欣喜而詼諧的口氣，既夸獎了張生的風(fēng)流 多情，又盛贊了張生的博學(xué)多才。大意是：(想起我那張生呵——)當(dāng)日在 西廂月下悄悄徘徊，如今在瓊林宴上多么體面。誰料到跳東墻的腳步兒登 上了狀元寶座，怎想到愛女人的柔情培養(yǎng)出科場得中的高手？跟姑娘纏綿 的情種竟也才華滿腹。從今后，我倆那休憩梳妝的私樓將變成張生辦理公 事的場所?！~極富喜劇韻味；在今昔對比和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中， 生動地昭示人們：原來被封建統(tǒng)治者吹捧為天經(jīng)地義的仕途經(jīng)濟、功名事 業(yè)，卻都被鶯鶯巧妙而自然地溶合到兒女情長中來；令人欣慰地感受到： 真摯美好的愛情，自有其詩意光輝，自有其崇高品位。

《董西廂》寫了“鶯解詩旨”以后，隨即交代崔氏全家“皆喜”，就草草地 結(jié)束了這段“報捷”故事。而后陡轉(zhuǎn)一句“自是至秋，杳無一耗”，顯然已度 過了較長時期；再后則是“鶯修書密遣仆寄生”，轉(zhuǎn)入了新的情節(jié)，中間不 銜接?！段鲙洝吩邡L鶯演唱了[幺篇]曲詞之后，立即插以一句鶯鶯問小仆 “你吃飯不曾”——這是《董西廂》所沒有的一個問句；雖只短短一句，卻正 是刻畫鶯鶯善良、細心、溫柔、親切之美好情性的點睛之筆。鶯鶯那么想念 張生，但面對風(fēng)塵仆仆的小童，她卻不急于問張生的身體、生活諸況，而首

【二煞】這玉簪，纖長如竹筍，細白似蔥枝，溫潤有清香，瑩潔 無瑕玼。

【三煞】這斑管，霜枝曾棲鳳凰，淚點漬胭脂，當(dāng)時舜帝慟娥 皇，今日淑女思君子。

【四煞】這裹肚，手中一葉綿，燈下幾回絲，表出腹中愁，果稱 心間事。

【五煞】這鞋襪兒，針腳兒細似蟣子，絹帛兒膩似鵝脂，既知 禮不胡行，愿足下當(dāng)如此。

琴童，你臨行小夫人對你說甚么？ 〔仆云〕著哥哥休別繼良姻?！材┰啤承〗?，你 尚然不知我的心哩。

【快活三】冷清清客店兒，風(fēng)浙淅雨絲絲，雨兒零，風(fēng)兒細，夢 回時，多少傷心事。

【朝天子】四肢不能動止，急切里盼不到蒲東寺。小夫人須是 你見時，別有甚閑傳示？我是個浪子官人，風(fēng)流學(xué)士，怎肯去帶 殘花折舊枝。自從到此，甚的是閑街市。

【賀圣朝】少甚宰相人家，招婿的嬌姿。其間或有個人兒似 爾，那里取那溫柔，這般才思？想鶯鶯意兒，怎不教人夢想眠思？

琴童來，將這衣裳東西收拾好者。

【耍孩兒】則在書房中傾倒個藤箱子，向箱子里面鋪幾張紙。 放時節(jié)須索用心思，休教藤刺兒抓住綿絲。高抬在衣架上怕吹 了顏色，亂穰在包袱中恐銼了褶兒。當(dāng)如此，切須愛護，勿得因 而。

【二煞】恰新婚，才燕爾，為功名來到此。長安憶念蒲東寺。昨 宵個春風(fēng)桃李花開夜，今日個秋雨梧桐葉落時。愁如是，身遙 心邇，坐想行思。

【三煞】這天高地厚情，直到?？菔癄€時，此時作念何時止？ 直到燭灰眼下才無淚，蠶老心中罷卻絲。我不比游蕩輕薄子， 輕夫婦的琴瑟，拆鸞鳳的雄雌。

【四煞】不聞黃犬音，難傳紅葉詩，驛長不遇梅花使。孤身去 國三千里，一日歸心十二時。憑欄視，聽江聲浩蕩，看山色參 差。

【尾】憂則憂我在病中，喜則喜你來到此。投至得引人魂卓氏 音書至，險將這害鬼病的相如盼望死。[下]

金圣嘆把本折戲標(biāo)目為“猜寄”，遠不如大多數(shù)明刊本題為“尺素緘 愁”——簡稱為“緘愁”好(個別版本稱為“酬椷”，亦不甚通行)。

金圣嘆在本折之后的總評中說：“細思無此二回(按：指上折“報捷”和 本折“緘愁”)，亦有何害？一通報書去，一通答書來，干討琴童氣吁吁地，而 于彼張崔兩人，乃更不曾增得一毫顏色。”這指責(zé)其實不能成立。第一，在 前面“拷紅”戲中，老夫人發(fā)現(xiàn)鶯張私合木已成舟而不得不許婚時，就曾明 令張生“你明日便上朝取應(yīng)去”，“得官呵，來見我；駁落呵，休來見我”!說 得斬釘截鐵，毫無討還余地；金圣嘆自己亦曾對這節(jié)文字大加贊賞，認(rèn)為 它既“回溯前文，遙遙自從‘借廂’‘酬韻’直至于今，……又是反挑下篇”。 爾后經(jīng)過膾炙人口的“長亭送別”之戲，又見老夫人再次強調(diào)張生務(wù)須“到 京師……掙揣一個狀元回來者！”——可見，張生之赴考與得中，乃是全戲 有機整體中的一大關(guān)目。那么，考中后的“報捷”以及體現(xiàn)二人反應(yīng)的“緘 愁”，就是必不可少的戲情。否則，戲文就成了斷尾之鳧，不能滿足觀賞者 的審美需求。第二，無論是古代的司馬相如騰達后曾有喜新厭舊之念，抑 或唐代中期與鶯張故事發(fā)生在同一社會中的李益與霍小玉(見唐代傳奇 《霍小玉傳》)的悲劇(李益先曾愛憐小玉，但“拔萃登科”后就忘情薄幸而 致小玉于慘境)，都表明赴考得中，正是對張崔二人的又一次嚴(yán)峻考驗。這 兩折戲，正是張崔二人以真切而生動的形象，在這場新考驗中面向時代、 面向觀眾的答卷。張生高中狀元，這本是萬千士子夢寐以求的人生第一得 意之事，但他卻置狀元及第于其次，而夢寐以念地?zé)釕僦L鶯，不僅未露 多少驕矜之態(tài)，而且未有絲毫喜新厭舊的俗念；鶯鶯也沒有因張生考中得 官而樂以忘情，沒有沉醉于“夫人”“縣君”身著鳳冠霞帔的榮寵之中。王實 甫所作的這些鋪排敷演，難道使張崔二人“不曾增得一毫顏色”嗎？清代著 名曲論家毛西河曾于此折之首評贊道：“此與前折作對偶，俱用虛寫。蓋未 合以前，則以傳書遞簡為征情；既合以后，又以寄物緘書為余思，皆作者阿 堵也?！笨梢妱∽骷野才诺倪@兩折戲，既有它們本身的藝術(shù)使命，又有全劇 的審美價值，值得后世的戲劇知音們耐心品味。

本折戲一開場，張生的道白即已表明，他對那當(dāng)時社會視為至尊至 貴、絕對權(quán)威的“圣旨”，竟然是輕慢的：“圣旨”命他“編修國史”——這在 當(dāng)時是許多知識分子十分欽慕的“榮任”，他卻說“甚么文章做得成”?他不 僅置官差公務(wù)于不顧，而且竟為愛情、為鶯鶯一病不起。隨即通過[粉蝶 兒〕〔醉春風(fēng)〕兩首曲詞的演唱，把他一段幽微曲折的心靈歷程形象地展現(xiàn) 于觀眾面前：為思戀鶯鶯得下了相思??；不經(jīng)意竟被醫(yī)師識破了隱秘；想 裝幌子“推辭”，卻難以推脫，但被醫(yī)師拒絕“看視”;因此，這相思病一時難 以痊愈；病重難好，不怨天、不尤人，只愿心上人“知我害相思”——千古難 得一知己！倘能如此，則“我甘心兒死，死！”曲詞雖短而意緒綿密；亦唱亦 敘，聲情并茂。就連那全盤否定《西廂》第五本的金圣嘆，對此也不由得贊 賞道：“曲曲折折，淋淋漓漓，便與《西廂記》無二”，“此一節(jié)真是妙文”。

同樣是鐘情人接讀熱戀者的書信，此處張生所演與上折鶯鶯所演，甚 不相同而各具情趣，這是劇作家巧避重復(fù)、求新創(chuàng)異的匠心所致。

鶯鶯的書信，就全劇總體藝術(shù)的極高成就而言，顯得較為遜色；跟鶯 鶯自己深情婉麗的優(yōu)美豐韻相比，亦稍欠文采。但是，對照《董西廂》，卻又 可見王實甫確有令人頷首的開拓與創(chuàng)新?！抖鲙返您L鶯之信，幾乎全部 照抄于元稹的《鶯鶯傳》;而且，由于董作不顧自身的特性，還露出了不該 有的破綻：鶯鶯信上自稱什么她與張生乃“中表相因”，就很叫人莫名其 妙?！耳L鶯傳》明確交代鶯鶯與張生原是兩姨中表親戚，崔母正是以這中表 親戚才引薦他倆相會并從而導(dǎo)致他們相愛的；所以，那上面鶯鶯向張生稱 “中表相因”是合乎情理的?！抖鲙芬婚_始就寫明張鶯二人乃萍水相逢 而本無瓜葛，后面也從未提到他倆有什么“表親”關(guān)系；而且，書中人物還 言之鑿鑿地反對以表親結(jié)婚，鶯鶯怎么會憑空冒出個跟張生有什么“中表 相因”的話頭呢？——董解元胡里胡涂地照抄元稹之文，豈不貽人以笑 柄？王實甫一空依傍，自鑄新詞，自己代人物立身立心立言，本就可貴；而 且，著意在鶯鶯信中首先強調(diào)的是兒女之摯情、相思之懇切，并非世俗的 功名升擢之類；特別是“莫因花柳之心，棄妾恩情之意”，又一次表明鶯鶯 執(zhí)著于真摯而持久的愛情，鄙棄淺薄的色欲之歡，跟前面要求張生勿戀異 鄉(xiāng)花草的叮囑，遙相呼應(yīng)而曲文互變。鶯鶯續(xù)詩中的“莫戀宸京黃四娘”， 金圣嘆對此憤然批道：“黃四娘為誰哉？何幸而遇杜工部，何不幸而遇此 人？”其實，杜甫自己和古代詩評家均未注出“黃四娘”是何許尊貴之人，后 人也可以反問金圣嘆：“對杜詩中的黃四娘何必拘泥坐實？被‘天上玉人’ 崔鶯鶯借指一下有何不幸？”杜甫此詩是《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之一，原 詩是：“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 恰啼?！辈浑y看出，詩意重心并非黃四娘本人，而是她家附近的花鳥風(fēng)景。 由于杜甫此詩冠絕一時、傳誦不衰，崔鶯鶯作為一個有很高文化修養(yǎng)的 人，借“黃四娘”代指京城中那些以濃香艷色吸引人的美女，既含蓄又典 雅，且使明眼人一見即知底里，不是十分合適么？可見王實甫代鶯鶯編創(chuàng) 的這首小詩，既讓女主角展示了自己殷切盼待情人的動人情狀，又深沉表 達了她對張生的懇摯規(guī)勸，還同時揭示了京城中的冶艷之風(fēng)，亦自有藝術(shù) 的審美效果。

[上小樓]曲詞，讓張生通過對書信字跡的高度評贊，從一個嶄新的角 度(而不是世俗的女德、文工等)，進一步展現(xiàn)了鶯鶯的可愛形象，同時顯 示了張生對鶯鶯之愛，有著高超于異性相吸的更雅致的內(nèi)涵。明代大思想 家、文學(xué)家李贄在熱情盛贊《西廂記》卓越的“化工”藝術(shù)時，認(rèn)為劇作家 “當(dāng)其時必有大不得意于君臣朋友之間者，故借夫婦離合以發(fā)其端”，并緊 接著就此段曲詞而一抒激情：“于是焉喜佳人之難得，羨張生之奇遇，比云 雨之翻復(fù)，嘆今人之如土。其尤可笑者：小小風(fēng)流一事耳，至比之張旭、張 芝，羲之、獻之而又過之?！辈浑y理解，這支曾受到金圣嘆妄加指責(zé)的 曲詞，其實有著巨大的藝術(shù)感染力。

隨后，張生對鶯鶯寄來的瑤琴、玉簪、斑管、裹肚、鞋襪等禮品，分別以 幾支精妙的曲詞逐一作了評贊，表明他對鶯鶯寄物的“緣故”“一件件我都 猜著了”。雖然語意上跟前折鶯鶯之詞略似重復(fù)，但卻自有存在的價值：它 表明鶯張二人確乎“惺惺惜惺惺”，是一對互相深切理解的難得的知音。深 受《西廂記》影響的偉大作家曹雪芹，在《紅樓夢》第三十四回寫寶玉被打 之后，派晴雯給黛玉送去“兩條舊絹子”，風(fēng)流靈巧的晴雯對此很不理解， 還擔(dān)心林小姐“又要惱了”;但寶玉堅信：“你放心，他自然知道?！摈煊窠拥?絹子后，“細心揣度”，果然“大悟過來，連忙說：‘放下……’?！柄L鶯當(dāng)初要 拿這些東西寄贈張生時，聰明伶俐的小紅娘也曾疑惑過：“這幾件東西寄 與他有甚么緣故？”鶯鶯的信上并未述及具體的“緣故”，而張生睹物思人， 竟一件件都猜準(zhǔn)了鶯鶯的情意，雙方豈不都是“心有靈犀一點通”?這么一 對相知相敬的有情人，不是更令人同情和贊賞么？

不僅如此，劇作家還進而寫志誠種張生深情地追問琴童：“你臨行小 夫人對你說甚么？”并由琴童之答，引出了張生[快活三]曲詞的演唱。初 看，似乎不近情理——新科狀元所住之館驛竟會如此凄清冷落？細細品 玩，就覺得王實甫代張生所立之言是很合乎情理的。一則，客觀環(huán)境已被 主人公投射著并染上了特有的主觀色彩，因離愁別恨之濃重，故而倍感處 境之悲苦。劇作家巧化南唐李璟《攤破浣溪紗》詞后闋的名句：“細雨夢回 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闌干?！薄褂^眾自然地 體味到對故鄉(xiāng)親人的深切思念。二則，為隨后張生[朝天子][賀圣朝]兩支 曲詞的演唱，預(yù)作反鋪墊：處于如此凄清落寞之境，卻不貪戀榮華富貴的 生活，不正是張生美好情性的映照嗎？不正是崔張高尚愛情的昭示嗎？

[朝天子]曲詞中“小夫人須是你見時，別有甚閑傳示”，有兩種解釋： (一)大概是你見小夫人時說了什么閑言碎語？ (二)你見小夫人時她還有 什么別的囑咐？——當(dāng)以第(二)意為是。劇作家基于剛才琴童已說鶯鶯 “著哥哥休別繼良姻”的話，為筆墨精煉，沒有立即寫什么一般化的反應(yīng)， 而是讓張生先作戲謔化的自表——(大意)我是個喜于風(fēng)情的官兒，瀟灑 落拓的文人?！韵轮猓悍路鹚欢ㄒ僳E情場、沾花惹草；但是，出 人意外的是，隨即他卻來個大反跌：雖然放浪風(fēng)流，卻絕不肯“去帶殘花折 舊枝”(不肯到歌樓妓館等風(fēng)月場中去親近追歡賣笑的女人)!甚至，“自從 到此”，尚不知“甚的是閑街市”。明代著名曲評家王伯良于此注道：“言從 不曾胡行亂走也”;毛西河亦注釋：“甚的是——言不識何者是也。”金圣嘆 也憋不住于此贊道：“此句絕好！”

不愛“殘花舊枝”，雖說品高，但卻不難做到；難的是，能不能經(jīng)受千金 佳麗的引誘？于是，劇作家進一步通過張生〔賀圣朝〕曲詞的演唱，向人們 表明：不少“宰相人家”、權(quán)豪貴宅，每每趁新選青年狀元之機，結(jié)彩樓、拋 繡球，乃至借“圣諭”、拉關(guān)系，用各種方法手段爭相納婿；而且，這些宰相 權(quán)豪之家亦不乏貌如天仙、形似鶯鶯的玉人兒——這正是對“風(fēng)流學(xué)士”、 俊秀“官人”張生靈魂的又一次嚴(yán)峻考驗。張生不是講了抽象的大道理，而 是深情地道出了自己心靈中最大的隱秘：深信人世間再難有鶯鶯的“溫 柔”、鶯鶯的“才思”!而“溫柔”與“才思”，正是最為珍貴的心靈美！——這 就又一次鮮明生動地映照出志誠種張生美好的思想品性，也使愛情喜劇 放射出奪目的光輝。金圣嘆于“溫柔”“才思”句旁贊嘆道：“此句絕好！”不 知金圣嘆是否憑借《西廂記》絕好的藝術(shù)形象而領(lǐng)略到具有高層審美價值 的絕好意蘊？

值得注意的是，在張生演唱的〔二煞〕曲詞中，讓觀眾進而感受到：往 日那“金榜無名誓不歸”的張生，如今在“金榜題名”的“得意”時刻，竟也發(fā) 出了“恰新婚，才燕爾，為功名來到此”的悲慨和恨嘆；區(qū)區(qū)“功名”害得自 己“愁如是”、恨滿懷，且難排遣。這就再一次有力地揭示了封建“功名”觀 念、門閥婚姻制度對美好愛情和幸?；橐龅臒o情摧殘，并昭示了真摯愛情 勝過世俗功名的時代精神。曲詞中“昨宵”“今日”本是一則精美的對偶句， 金圣嘆竟說“真乃可以無有”還說“我竟不知其如何填也”!他不理解，正是 在這里，劇作家又一次開掘了人物心靈隱秘，并從而藝術(shù)地展現(xiàn)了張生的 真實情懷：回想昨晚和鶯鶯在一起呵，歡愛之境如溫暖的春風(fēng)中百花盛 開；體味今日跟鶯鶯被迫分離呵，凄涼之感似秋雨綿綿中飄零的落葉 ……。還是毛西河評析得對：從〔二煞〕到〔尾〕曲，“一曲一意，反復(fù)纏綿，此 是元曲本意”?？梢姟段鲙洝凡焕樵芯顖A熟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