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紅軍女戰(zhàn)士馬柳特卡出身于一個漁夫家庭，父母雙亡。她為人善良，富于幻想，對詩歌非常感興趣。她槍法如神，被她擊斃的白軍已有四十個。在一次撤退中，僅有二十三人生還，馬柳特卡是女戰(zhàn)士中僅有的幸存者。隨后他們在一次行動中捉了一個白軍中尉，不過中尉死也不肯透露白軍的秘密。馬柳特卡和兩個戰(zhàn)士把俘虜?shù)闹形緩暮Ｉ涎和玖畈?。誰知途中遭遇大風(fēng)，船只傾覆，大浪把馬柳特卡和中尉推到了一個人跡罕至的小島上。不知不覺中馬柳特卡對中尉萌生了愛意。一天，一艘白軍的船只從遠(yuǎn)處駛來，中尉欣喜若狂，打算隨船離開，馬柳特卡舉槍朝中尉射去，中尉成了馬柳特卡打死的第四十一個白軍。馬柳特卡傷心地倒在中尉的尸體上。

【作品選錄】

正午的時候，到了小木屋，打掃了雪，用繩子把脫了榫的木門綁了綁。裝了滿滿一爐子鯉魚，燒起來，他倆露出幸福的微笑，圍爐取暖。

“真走運……真是皇帝過的日子??！”

“你真能干，馬莎！我一輩子都要感激你……沒有你，我怕活不成了?！?p>

“明擺著的事，你不是干慣粗活的人！”

她沉默了一下，在火上搓著手。

“暖和倒很暖和……可是咱們將來怎么辦呢？”

“怎么辦？等著吧！”

“等什么呢？”

“等春天。已經(jīng)不久了?，F(xiàn)在是三月半。大概再過兩個來星期，漁民就會來運魚，那時候咱們就有救了?！?p>

“有救才好呢。不然，光吃魚和發(fā)霉的面粉，咱們是活不久的。支持兩個來星期，再下去就非死不可了，遭魚瘟的！”

“遭魚瘟的，你這是一句什么口頭語？是哪里學(xué)來的？”

“這是我們阿斯特拉罕的家鄉(xiāng)話。漁民們常說。是罵人話。我不愛罵人，不過有時心里煩，就罵一句來排解排解?！?p>

她用通條撥了撥爐子里的魚，問道：

“你對我說過，你要給我講一個荒島和禮拜五的故事?！c其白坐著，不如講吧。我很愛聽故事。從前好多孩子們都常聚到老婆婆古尼哈家里，聽她講故事。她大概有一百歲了，或許還大呢。她還記得拿破侖呢。她一說起故事來，我就一動不動地坐在墻角里。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惟恐放過一個字?！?p>

“你叫講魯濱孫的故事嗎？大半我都忘了。我看過很久了?！?p>

“你想一下。想起多少就講多少！”

“好吧。盡力想著說吧?！?p>

中尉半閉起眼睛，思索起來。

馬柳特卡把皮衣鋪到床上，坐到爐子跟前的墻角里。

“來，坐到這里吧！這個角落里暖和些。”

中尉來到墻角里。爐火發(fā)出令人愉快的熱氣。

“哦，你怎么了？開始吧。我等不及了。我很愛聽這些故事。”

中尉雙手托著下巴，開始說：

“在利物浦城里有個有錢的人。他的名字叫魯濱孫·克羅索……”

“這個城市在什么地方？”

“在英國……有個有錢的魯濱孫……”

“等一等！……你說是有錢的人嗎？為什么所有故事里說的都是財主和皇帝？為什么都不提窮人？”

“不知道，”中尉遲疑地回答說，“我從來沒有想到這個?！?p>

“大概這些故事都是有錢人自己寫的吧。這跟我一樣。我想做詩，可是沒有學(xué)問。要叫我來寫窮人的話，倒可以寫得挺不錯呢。不要緊。不要緊。我學(xué)一學(xué)再去寫。”

“是的……這位魯濱孫·克羅索想周游世界。瞧瞧世界上的人是怎樣生活的。于是就坐上一只大帆船出發(fā)了……”

爐火噼噼啪啪地燃燒著，中尉用悠揚的聲調(diào)述說起來。

他慢慢地想著，盡力講得詳細(xì)些。

馬柳特卡聽到故事最感染人的地方，呆呆地、唉呀、唉呀地連聲稱贊。

中尉講到魯濱孫的船翻了的時候，馬柳特卡輕蔑地聳著肩，問：

“怎么，除他以外全都淹死了嗎？”

“是的，都淹死了。”

“他們的船長一定是個傻瓜，要不就是翻船以前，他喝酒喝得不省人事了。事實上，我不相信一個好船長會把一船人的命這樣白白送掉。比方，這次在里海上我們失事的時候，才死了幾個人，頂多淹死了兩三個人，其余的人都得救了?！?p>

“為什么？我們的謝明和維赫爾都淹死了。那么，這就是你這個船長不好，要不翻船以前你喝醉了吧？”

馬柳特卡大吃一驚。

“你真會賴，遭魚瘟的！哦，往下講你的吧！”

說到禮拜五出現(xiàn)的時候，馬柳特卡又打斷他的話說：

“就因為這你才管我叫禮拜五的吧？你自己就像是魯濱孫本人了吧？你說禮拜五是黑黝黝的？是個黑人嗎？我見過黑人呢。在阿斯特拉罕馬戲團(tuán)見過。好多寒毛呵，嘴唇可真厚！臉真怕人！我們追著他跑，把衣襟疊起來，叫道：‘給你豬耳朵吃吧！’他氣極了，扔石子打我們！”

說到海盜襲來的時候，馬柳特卡用炯炯有神的眼睛望著中尉：

“十個人圍攻一個人？真無賴，遭魚瘟的！”

中尉講完了。

馬柳特卡浮想聯(lián)翩，縮成一團(tuán)，緊靠著他的肩，睡意矇眬地嘟噥說：

“真好。大概你還知道好多故事吧？那你就每天給我講一個故事好了?！?p>

“怎么？難道你喜歡嗎？”

“好極了。簡直使我發(fā)抖。晚上就這樣來消遣吧。這樣時間就會不知不覺地過去了?！?p>

中尉打了個哈欠。

“你想睡了嗎？”

“不……我病后身體虛弱了?！?p>

“唉，你這個弱不禁風(fēng)的人！”

馬柳特卡又抬起手來，溫存地?fù)崮χ形镜念^發(fā)。他驚奇地睜著藍(lán)眼睛望著她。

他這一看，把馬柳特卡心里的情火煽起來了。她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俯到中尉枯瘦的面頰上，用自己發(fā)裂的干嘴唇，在他那沒有剃的硬髭胡上，緊緊地吻起來。

近衛(wèi)軍中尉戈沃魯哈-奧特羅克，本來應(yīng)該是馬柳特卡生死簿上的第四十一名。

可是卻成了她處女的愛情簿上的第一名了。

在馬柳特卡的心靈里，對中尉，對他那纖細(xì)的雙手、他那溫存的聲音，尤其對他那雙非常藍(lán)的眼睛，產(chǎn)生了溫柔的愛情。

由于他這雙眼睛，由于他這雙藍(lán)眼睛，人生都光輝起來了。

這時她忘卻了悶煞人的阿拉爾海，忘卻了令人欲嘔的咸魚和發(fā)霉的面粉，對島外沸騰的人間生活，起了無端的懷念。白天做著照例的事情，烙餅，煮討厭的、把牙床都吃爛了的干鱘魚，有時出去到岸上望望，看那一心期待的船帆，是否像鳥一般地振翅飛來。

晚上，當(dāng)夕陽從那略帶春意的天空沉下去以后，她就躲在床角縮著身子，溫存地緊貼著中尉的肩膀，聽講故事。

中尉講了許多故事。他會講著呢。

時光在綿綿的情意中波浪似的緩緩流逝了。

一天，中尉坐在小屋門坎上曬太陽，望著馬柳特卡的手習(xí)慣地、飛快地刮著一條肥騰騰的鯉魚的鱗，他聳了聳肩，瞇縫起眼睛說：

“哼……多沒意思，真討厭透了！……”

“你說什么，好寶貝？”

“我說沒意思……整個人生都毫無意思。什么良知、理想，都是廢話！都是地形測量圖上的一個符號罷了。近衛(wèi)軍中尉嗎？……近衛(wèi)軍中尉算得了什么。我要生活。我活了二十七歲了，可是實際上我看我完全沒有活過。揮霍了大堆金錢，風(fēng)塵仆仆地到各處去追求理想，可是那空虛的、不能令人滿意的、要命的煩惱，在心里把一切都榨干了。我想，如果當(dāng)年有人告訴我說，我的黃金時代，將要在這一片悶煞人的大海中間的悶煞人的沙島上度過，那我無論如何是不會相信的?！?p>

“你說的是什么時代？”

“黃金時代。不懂嗎？怎么說你才能明白呢？哦，就是這樣的時代，就是你不覺得你自己是處于孤軍奮戰(zhàn)的地位，不覺得自己同全世界處于敵對的地位，而是你完全溶化到這樣的，”他寬寬地展開兩臂，“宇宙的大自然里，感覺到我現(xiàn)在是和它不可分地溶在一起。它的呼吸就是我的呼吸。比方這白浪呼呼地呼吸著，這不是白浪在呼吸，是我在呼吸，這是我的精神，我的肉體?！?p>

馬柳特卡放下刀。

“你說的是有學(xué)問的人說的話，有些字眼我不全明白?？墒俏液唵蔚卣f吧，我現(xiàn)在是幸福的。”

“話雖不同，而結(jié)果是一樣的。現(xiàn)在我覺得，最好是不要離開這赤日爍金的悶人的沙島，哪兒也不去，永遠(yuǎn)留在這里，溶化在暖烘烘的太陽下，過著動物一般的快樂的生活?！?p>

馬柳特卡凝視著荒沙，仿佛想起什么心事。她抱歉地、溫柔地笑了。

“不……得了吧！……我不愿留在這里。將來會把人懶壞了的。連自己的幸福也沒法給人看。周圍都是死魚堆。最好漁民早點來打魚吧。轉(zhuǎn)眼就到三月底了。我懷念著活人呢?！?p>

“難道我們不是活人嗎？”

“活人倒是活人，可是面粉只夠吃一星期了，而且是發(fā)了霉的，要吃下病的，面粉完了吃什么呢？而且，你好好想一想吧，親愛的，現(xiàn)在不是袖手享樂的時候。我們的人都在那里流血斗爭呢。每一只手都是有用的。這樣，我不能安然無事地享受。我不是為了這才宣誓加入紅軍的?！?p>

中尉吃驚的眼睛閃閃放光。

“怎么？你還想去當(dāng)兵？”

“不當(dāng)兵又怎么呢？”

中尉默不作聲，從門坎上揭下一塊干木片，在手里轉(zhuǎn)動著。懶洋洋、慢吞吞地說：

“真是小怪物！我想告訴你，馬申卡： 這些沒意思的事情，我可討厭透了。多少年的流血和仇恨啊。我并不是生下來就是當(dāng)兵的。當(dāng)年我也曾有過人的美好生活。大戰(zhàn)前，我是一個大學(xué)生，是研究語言學(xué)的，終日埋頭于我最親愛、最忠實的書堆里。我有好多書。我房間的三堵墻，一直到頂都擺滿了書。晚上，窗外彼得堡的霧常常像要抓人吃的濕漉漉的獸爪一樣可怕，可是我房間的爐子生得暖暖的，電燈上罩著藍(lán)色的燈罩。

“坐在安樂椅上看書，心里感到像現(xiàn)在似的，萬慮俱忘了。心花怒放，甚至連花朵輕微的顫動都能聽見。心花像三春的碧桃，你明白嗎？”

“哼?！瘪R柳特卡警覺地回答說。

“可是倒運的日子來了，這些都土崩瓦解、煙消云散了……現(xiàn)在我還記得那一天。我坐在別墅的陽臺上看書，就連看的書也還記得呢。那是斜陽西沉的傍晚，殷紅的晚霞布滿天空。我父親從城里搭火車來了。手里拿著報紙。他很激動，只說了一句話，可是這句話就像水銀、死沉死沉……就是戰(zhàn)爭。這是個可怕的、血淋淋的、血紅的晚霞似的字眼。父親又補充說：‘瓦季姆，你的曾祖父、祖父和父親都是響應(yīng)祖國的第一聲號召參軍去的。我希望你，你呢？……’沒有辜負(fù)他的希望。我拋開書本，當(dāng)時就忠心耿耿地去……”

“真怪！”馬柳特卡聳了聳肩，嚷著?！霸趺茨兀确秸f吧，要是我的老子喝醉了酒，把腦袋往墻上碰，那我一定也要往墻上碰嗎？我真不明白這樣的事?！?p>

中尉嘆了一口氣。

“是的……這你是不會明白的。你頭上從來沒有壓過這樣大的帽子： 名望、家族的榮譽、天職……這些我們從來都很看重。”

“那該怎么呢？……我也很愛我死去的父親，可是如果他是個呆頭呆腦的酒鬼，那我就不應(yīng)該跟他學(xué)。拉倒你祖宗的蛋吧！”

中尉歪著嘴，惡意地一笑。

“沒有拉倒。戰(zhàn)爭把我斷送了。我用自己的雙手把自己那顆活人的心，沉沒到全世界的膿包似的污穢的混戰(zhàn)里了。革命起來了。我相信它就同信任我的未婚妻一樣……可是它……我當(dāng)軍官的時候，沒有動過士兵一個指頭，可是逃兵們在戈麥爾車站上把我捉住，撕了我的肩章，唾了我一臉，抹了我一身糞水。為什么呢？我逃跑了，逃到烏拉爾。我還相信祖國。我又去為被蹂躪的祖國戰(zhàn)斗去了。為雪我肩章被撕的恥辱戰(zhàn)斗去了。我打了一些仗，發(fā)現(xiàn)無所謂祖國。祖國也好、革命也好，都是閑扯淡，都嗜血成性。至于為肩章去拚命那是劃不來的。于是我就想到人類真正、唯一的祖國就是思想。我想起書籍來，我想埋頭在書堆里，向它們請罪，同書籍在一起生活。為什么人類，為祖國，為革命，為什么鬼東西，都去它的吧?！?p>

“真的嗎！……地球都要裂成兩半了，人們都在尋找真理，都在流血，受苦受難，可是你卻好吃懶做，坐在爐子跟前看小說？”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中尉憤憤地跳起來喊道，“只知道一點： 我們生活在世界的末日里。你說得對：‘地球要裂成兩半了。’是的！叫它裂去吧，叫這老家伙裂開了吧！整個兒把它都?xì)Я税?，把它連根帶葉都拔掉吧！空虛得要毀滅了！從前地球年輕、富饒、不可限量，它用自己的新土地和無窮的豐富資源誘惑著人類。完了。再沒有什么可發(fā)現(xiàn)的了。人類為保住積累的財富，為如何再延長幾世紀(jì)、幾年、幾分鐘而費盡了心機(jī)。技術(shù)都是些死的數(shù)字。就是那被數(shù)字糟蹋得失掉創(chuàng)造力的思想，也總在盤算如何去絕滅人類。他們?yōu)榱艘L久地把自己的肚皮填飽，把自己的腰包裝滿，于是就要更多地絕滅人類。滾他媽的吧！……除了自己的真理以外，我什么真理都不要了。你們布爾什維克發(fā)現(xiàn)真理了嗎？票證和口糧能頂替得了活生生的人類的靈魂嗎？得了。我可是洗手不干了！我再不愿弄臟自己的手了！”

“你是個愛干凈的人？不愛干粗活兒嗎？讓別人去替你做臟活兒？”

“是的！讓他去吧！讓他媽的去吧！別人——誰高興干就讓他干吧。你聽著，馬莎！咱們一從這兒出去，就到高加索去。在那里，在蘇呼米附近，我有一座小別墅。我一到那里就埋頭讀書，其余什么都不管了。過安閑幽靜的生活。什么真理我都不要了，只圖安閑。你也可以去讀書。你不是說想讀書嗎？埋怨自己沒有學(xué)問。那你就讀書吧，一切我替你辦。你救了我的命，這是我永遠(yuǎn)感念不忘的?！?p>

馬柳特卡突然跳起來，聲色俱厲地說：

“那么，我是這樣來理解你的話的，你的意思是說，現(xiàn)在，當(dāng)人們正在為自己的真理去拚命的時候，叫我陪你睡鴨絨褥子，吃每塊都沾著人血的水果糖嗎？是這樣嗎？”

“你干嗎這樣粗野呢？”中尉陰郁地說。

“粗野？你倒是細(xì)聲細(xì)氣，甜言蜜語？不，你等著吧！你辱罵了布爾什維克的真理，你說你不想去了解它?？墒悄懔私膺^它嗎？你知道它的實質(zhì)是什么？你知道它浸透了人類的汗水和淚水嗎？”

“不知道，”中尉無精打采地說，“我只奇怪你這個姑娘竟學(xué)得這樣粗野，一心想殲滅敵人，愿意跟一群長滿虱子的酒鬼去送命。”

馬柳特卡雙手叉著腰，說：

“他們也許身上長滿了虱子，可你的靈魂都讓虱子鉆空了！我跟你這樣的人在一起真丟臉。你真是軟體動物，討厭的小蛆蟲！馬申卡，咱們躺在床上享福吧，過安閑清靜的生活吧，”她嘲弄道，“叫別人去下力種田，可是你呢？唉，你這狗崽子！”

中尉發(fā)起火來，倔強(qiáng)地咬著薄嘴唇。

“你敢罵！……你別放肆……無賴！”

馬柳特卡撲過去，舉起手照中尉瘦削的、沒有刮過的面頰上，打了一個耳光。

中尉急忙閃開，顫抖著、捏著拳頭，唾了一口，斷斷續(xù)續(xù)地說：

“幸虧你是女人！我恨你……爛貨！”

于是就躲到小屋里去了。

馬柳特卡不知所措地望了望又痛又癢的手掌，揮著手不知對誰說道：

“這人脾氣多壞！唉，你這遭魚瘟的！”

吵過嘴以后，中尉和馬柳特卡三天沒有說話?？墒窃谛u上，誰也離不開誰。于是春光就給他們和解了。明媚的春光，帶來了和睦的溫暖。

春日好似金蹄一樣，早已把島上薄薄的一層積雪踏碎了。在濃重的暗玻璃色的海面上，這小島變得松軟了，呈現(xiàn)出一片黃澄澄、金燦燦的顏色。

正午時分，沙熱得燙手，挨著它就覺得痛。

被和風(fēng)吹得干干凈凈的太陽，像金色的火輪，在蔚藍(lán)的天空里逞威。由于炎炎的烈日和呼呼的風(fēng)，以及開始折磨人的壞血病，他倆的身體完全虛弱了，也就顧不上吵嘴了。

他倆整天躺在岸邊的沙灘上，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玻璃色的海水，用紅腫的眼睛尋覓著船帆。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如果再等三天沒有漁民來，我一定用槍把自己打死！”馬柳特卡仔細(xì)看著碧藍(lán)的，冷漠、深沉的大海，絕望地呻吟著。

中尉輕輕吹著口哨。

“你說我是軟體動物，是蛆蟲，現(xiàn)在你可服了吧！不吃苦中苦，難為人上人，忍著點兒吧！你只有去做土匪頭子這一條路！”

“你干嗎要提舊事呢？真好挑眼！過去了就算了。我罵你，因為該罵。我心里發(fā)火，因為你是個廢物，是個不中用的東西。我很難過！你可把我連累壞了，折磨苦了，讓我煩死了，你這藍(lán)眼睛的鬼東西?！?p>

中尉哈哈大笑，仰天躺在灼熱的沙地上，腿腳亂踢。

“你怎么了？犯傻了嗎？”馬柳特卡翻過身來說。

中尉哈哈大笑。

“喂，你這瘋子！你說話呀！”

馬柳特卡的拳頭打到中尉腰上，他才安生。

他起來，拭了拭睫毛上笑出來的淚珠。

“喂，你笑什么？”

“馬麗亞·費拉托夫娜，你真是一個好姑娘。誰見你都會樂起來。死人都會跟你跳舞的！”

“怎么？照你說來，最好是像水上漂的一根木頭，晃晃蕩蕩，兩邊都不著岸嗎？你自己糊涂，叫別人也不好受嗎？”

中尉又嘻嘻地笑起來，照馬柳特卡肩上拍了一下。

“祝福你，皇后，我的女英雄。我可愛的禮拜五。你把我改變過來了，給我注入了長命劑。照你的話來說，我不想再像水上漂的一根木頭那樣?xùn)|搖西晃了。我自己看到我現(xiàn)在也不是埋頭讀書的時候，還嫌太早。不，還要活下去，還要咬咬牙，像狼一樣去咬他們，讓周圍都知道我們還在干！”

“怎么？難道你真變得聰明了嗎？”

“變聰明了，親愛的！變聰明了！謝謝你教會了我！如果我們現(xiàn)在坐下讀書，把世界完全交給你們管理，那你們會干出多少壞事，會讓幾代人血淚橫流。不，我親愛的小傻瓜，既然是一種文明反對另一種文明，那就戰(zhàn)到底?，F(xiàn)在……”

他嗆了一下，把話打斷了。

他那湛藍(lán)湛藍(lán)的眼珠死死地盯著地平線，眼睛里閃出狂喜的光芒。

他伸出手，用顫抖的聲音低聲說：

“帆?！?p>

馬柳特卡心里像受到一下沖擊，她跳起來，于是看見：

遠(yuǎn)遠(yuǎn)的蔚藍(lán)的地平線上，有一個小白點在閃爍，在微微顫動，搖擺，這是迎風(fēng)飄動的船帆。

馬柳特卡用兩只手緊緊按住起伏的胸脯，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飄動的小白點，還不相信那就是久已期待的帆影。

中尉跳到她身旁，拉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從胸脯上拉下來，牽著馬柳特卡繞著自己旋轉(zhuǎn)、跳舞。

他高高地抬起穿著破褲子的兩條細(xì)腿，一邊跳，一邊用尖細(xì)的聲音唱道：

在—大海上—淡藍(lán)色的—云霧里，

有一片—孤帆—在—閃耀—白光……

孤帆—孤帆，

孤帆—在—閃耀—白光！

“得了吧，你這傻瓜！”馬柳特卡快活地喘著氣，掙脫開來說。

“馬申卡，我親愛的小傻瓜，我的皇后。救星來了！咱們得救了！”

“鬼東西！小瘋子！大概現(xiàn)在你自己也想離開這荒島，去過人間的生活吧？”

“想、想！我已經(jīng)對你說過我想去！”

“別忙！……應(yīng)該給他們一個信號！打個招呼！”

“為什么要打招呼？他們自己會來。”

“萬一他們是往別的島上去的呢？涅馬坎人說，這里的島子多著呢。他們可能從旁邊過去不上來。進(jìn)屋去把槍拿來?！?p>

中尉跑到屋里，高高地朝上掄著槍，跑出來。

“別胡鬧，”馬柳特卡大喊了一聲，“快連放三槍！”

中尉把槍托頂住肩膀。震耳的槍聲沖破了四周的沉寂，每放一槍，中尉的身子都搖晃一下，現(xiàn)在他才明白自己的身體虛弱到什么地步了。

船帆已經(jīng)看得清清楚楚了。一艘橙黃色的大帆船，像愉快的鳥兒的翅膀一樣，在海上飄展著。

“誰知這是什么船呢，”馬柳特卡仔細(xì)看著，抱怨說，“這是什么船呢？不像漁船，船倒是不錯?！?p>

船上聽見了槍聲。船帆擺動了一下，改變了航向，側(cè)著船身一直向岸邊駛來了。

橙黃色的船帆下，黑乎乎的船身漸漸浮上蔚藍(lán)色的海面。

“不是別的，大概是巡邏艇，只是不明白在這個時候誰還來巡邏呢？”馬柳特卡小聲嘟噥著。

大約相距五十來俄丈的樣子，船又使起左舷風(fēng)來了。船尾上一個人站起來，用雙手?jǐn)n成喇叭筒，喊起話來。

中尉顫抖了一下，把槍往沙地上一扔，撲上前去，兩個箭步竄到水里。他伸開兩臂狂叫起來：

“烏拉！……我們的！……我們的！……快，先生們，快點兒！”

馬柳特卡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船，只見……舵柄跟前坐的人，肩上的肩章閃著金光。

她像受驚的抱母雞似的撲上去。

記憶像閃電在她眼里閃動了一下，在她面前展示出一個片斷：

水……碧藍(lán)的水……葉甫秀可夫的面孔和他的話：“萬一遇上白黨，不能交活的給他們。”

她唉呀一聲，咬著嘴唇，拾起扔掉的槍。

她拚命大聲喊道：

“喂，你……這個白黨壞蛋！回來！……我對你說，叫你回來，鬼東西！”

中尉站在齊腳脖深的水里，揮動著雙手。

在火光與風(fēng)暴里，他突然聽見背后響起地球毀滅似的震天動地的一聲莊嚴(yán)的轟響，他還沒來得及明白這是怎么一回事，往旁邊一閃，想躲掉災(zāi)禍，可是地球毀滅似的這一聲轟響，也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聽到的最后的聲音了。

馬柳特卡呆呆地望著倒下去的人。不知為什么下意識地跺著左腳。

中尉一頭栽到水里。鮮紅的血漿從打碎的腦殼里流出來，在油乎乎的玻璃色的海水里散開。

馬柳特卡朝前走過去，彎下腰。她丟開槍，號哭著，撕破了胸前的衣襟。

從眼窩里被打出來的一個眼珠，在水里粉紅色的神經(jīng)纖維當(dāng)中飄動，像海水一樣湛藍(lán)的眼珠困惑、憐惜地望著她。

她跪到水里，想把打碎了的死人頭搬起來，她忽然倒在尸體上，顫抖著，臉上沾著紅色的血塊，傷心地低聲哀訴起來：

“我的親人！我干了什么??？你醒醒吧，我心愛的藍(lán)……藍(lán)……眼……睛……的……人……哪！”

船駛攏沙岸。船上的人都呆呆地望著。

(曹靖華　譯)

【賞析】

拉夫列尼約夫是蘇聯(lián)文壇上有影響的作家?！兜谒氖弧肥亲髡咴?924年出版的一部中篇小說，形象地表明，即使戀愛，也要服從革命利益，服從革命需要，服從偉大的革命斗爭?？谷諔?zhàn)爭時期，在太行山敵后根據(jù)地，用蠟板油印的形式印在紅綠包裝紙上的革命文學(xué)作品中，就有這部《第四十一》。

小說的筆觸涉及了兩個階級的對壘與廝殺，又多層次地表現(xiàn)了人性的復(fù)雜。其中，異質(zhì)環(huán)境的有效設(shè)置是小說成功的一個重要因素?！肮聧u”相對于戰(zhàn)火紛飛的戰(zhàn)爭環(huán)境當(dāng)然是異質(zhì)環(huán)境。杳無人跡的小島，大自然與死亡的威脅，奇跡般的將兩個信仰不同的年輕人的距離拉近了，最終走到了一起，這就是戰(zhàn)爭中的人性。但是隨著白軍帆船的出現(xiàn)，這個異質(zhì)環(huán)境徹底地坍塌了，根本對立的階級意識又喚醒了馬柳特卡。她內(nèi)心的天平急劇地傾斜、搖晃，在極度混亂的狀態(tài)下，階級意識又一次占了上風(fēng)，支配了她。但當(dāng)她擊斃中尉后，內(nèi)心又承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急劇變動的巨大壓力。這是愛與恨的交織，是精神巨大跌落與飛躍前的空白。這一切都是隨著“孤島”、“船帆”展開的。孤島把他們帶入異質(zhì)環(huán)境，船帆又把他們拉回同質(zhì)環(huán)境。作者成功地設(shè)置了異質(zhì)環(huán)境，有效地凸顯人物性格的多層次，從而充分表現(xiàn)人物情感的復(fù)雜性。

在這個異質(zhì)環(huán)境中，至今讓讀者唏噓感動的是演繹這個故事的主人公馬柳特卡。從她舉槍射殺“第四十一個”而絕無僅有地未打中，接著押送這個白軍中尉的她警告對方老實點，下一槍決不會打空，之后在孤島上不由自主地?zé)崃业貝凵纤詈笥峙e槍射殺他。在小說的結(jié)尾，馬柳特卡倒在自己親手開槍打死的中尉的尸體上傷心地哀訴起來：“你醒醒吧，我心愛的藍(lán)……藍(lán)……眼……睛……的……人……哪！”如此生動、豐富、復(fù)雜的感情交織，或愛或恨、或離或合、或生或死的靈欲搏斗，可想而知馬柳特卡該具備多大的心理承受力。馬柳特卡的性格應(yīng)了黑格爾在論及藝術(shù)對人物性格的要求時說的一段經(jīng)典之言：“就性格本身是整體因而是具有生氣的這個道理來看，這種始終不一致正是始終一致的，正確的。因為人的特點就在于他不僅擔(dān)負(fù)多方面的矛盾，而且還忍受多方面的矛盾，在這種矛盾里仍然保持自己的本色，忠實于自己?！?《美學(xué)》)

馬柳特卡的性格是立體的、多維的。她對白軍中尉的愛恨恩怨經(jīng)歷了這樣一個過程： 從恨到愛到愛恨交織。馬柳特卡最初對中尉的恨是必然的。貧苦出身的她恨透了那些騎在勞苦大眾頭上作威作福的地主老爺，所以她才參軍，所以她練就了一手好槍法，彈無虛發(fā)地射殺了四十個敵人。每放一槍，她都恨恨地拋出一句罵人話：“遭魚瘟的！”可以說，到此為止的這“四十個”，都是在敵對陣地上窮兇極惡地瘋狂進(jìn)犯紅軍的敵人。在她心目中，他們是布爾什維克和勞苦大眾的不共戴天之?dāng)?，個個是兇狠殘暴、張牙舞爪、面目猙獰、劍拔弩張、武裝到了牙齒的亡命之徒。筆者認(rèn)同林亞光先生的這個推斷：“到這時候為止，她心目中的‘?dāng)橙恕浅橄蟮?、一般的類概念，或者說僅僅是政治(而且是流血的政治) 概念上的敵人?！彼菐е@種意識去射殺“第四十個”的，而絕無僅有的失手令她對丟盡了她的臉的中尉更是恨之入骨。

馬柳特卡后來對中尉的愛也是她性格合乎邏輯的發(fā)展結(jié)果。中尉是出現(xiàn)在馬柳特卡面前的第一個具體的、實在的、活生生的敵人，他以一個完整的復(fù)雜的“存在”，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來到她的跟前。馬柳特卡在與他朝夕相處(中尉由她看管押送) 的過程中，對他的態(tài)度在不知不覺中發(fā)生了變化。作為一個紅軍戰(zhàn)士，同時又是一個凡間少女，中尉英俊的外貌、優(yōu)雅的風(fēng)度、豐富的學(xué)識，特別是對她的詩的理解，都不可抗拒地激發(fā)起她對中尉的好感和遐想。放下武器的中尉，不但不兇狠殘暴，張牙舞爪，而且還溫文爾雅，文質(zhì)彬彬。他態(tài)度不但不蠻橫無理，勢不兩立，而且還通情達(dá)理，居然能讀懂馬柳特卡的詩，懂得尊重和理解馬柳特卡寫詩的心愿和努力，常常稱贊她的詩有表現(xiàn)力，有感情，發(fā)自內(nèi)心，同時又中肯地指出她的詩沒有技藝，功夫不到家。對詩歌的愛好和認(rèn)識拉近了他們的心理距離，馬柳特卡對眼前的這個知識分子不由得有點肅然起敬，向他請教如何寫詩。接著她關(guān)切地注意到中尉整天給自己捆著的手大概很疼，叫他發(fā)誓不逃跑，便給他松了綁。還有令馬柳特卡心動的，是中尉的容貌不但不面目猙獰，相反地，他竟然有一雙湛藍(lán)湛藍(lán)的眼睛。在孤島上，馬柳特卡“對他那雙非常藍(lán)的眼睛，產(chǎn)生了溫柔的愛情”。到了晚上，“她就躲在床角縮著身子，溫存地緊貼著中尉的肩膀，聽講故事”?！皶r光在綿綿的情意中波浪似的緩緩流逝了”。在這個同島共濟(jì)的誰也離不開誰的天邊海角，他們的“本我”終于沖破了“自我”乃至“超我”的束縛，中尉“本來應(yīng)該是馬柳特卡生死簿上的第四十一名?？墒菂s成了她處女的愛情簿上的第一名了”。

“孤島愛情”固然離不開“孤島”，但更離不開先前已發(fā)生作用的中尉英俊的外貌、優(yōu)雅的風(fēng)度、豐富的學(xué)識，特別是詩歌方面的修養(yǎng)對馬柳特卡所產(chǎn)生的吸引力。否則，孤島上發(fā)生的事情，可能會有“欲”，但決不會有“情”;可能會有“性”，但決不會有“愛”。還有值得我們注意的是，馬柳特卡最終愛上中尉，又始終未能擺脫對他的恨，這是她之前對中尉的隱隱約約的好感與欣賞的必然走向，也是她整個性格，包括她的革命原則或階級性，在這個非常條件下的合乎邏輯的必然發(fā)展的結(jié)果，否則，就不會有這充滿了人性和人情的、令人蕩氣回腸的愛恨交織的一幕。

(張　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