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構類·妙于折進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詞之妙，在透過，在翻轉，在折進?！白允谴盒牧脕y，非關春夢無憑”，透過也?！叭粽f愁隨春至，可憐冤煞東風”，翻轉也?！吧接承标柼旖铀疾轃o情、更在斜陽外”，折進也。三者不外用意深，而用筆曲。(沈祥龍《論詞隨筆》)

【詞例】

蘇 幕 遮

范仲淹

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黯鄉(xiāng)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解析】 “文似觀山不喜平”，詞也是這樣。意味深厚纏綿，謀篇和句法曲折，才引人入勝。在曲折中，將詞意更進一層，便是為詞意深筆曲的一種方法，這就叫做“妙于折進”。范仲淹的 《蘇幕遮》 正是精于此法的作品。

這是一首抒寫懷鄉(xiāng)別恨的詞。上片寫凄涼闊遠的秋景，暗透相思。起首四句大處落筆，濃墨重彩。高處畫出呈湛青色的云彩游動著的天穹，低處畫處黃葉鋪滿的大地。接著，詞人又將這一片秋色映入江河之波，波水上籠罩帶有寒意的翠濛濛的煙霧，迷離凄清。而緊接的 “山映斜陽天接水”一句則將以上四句所寫的天、地 (山)、水都置于斜陽之光的照射之下，可見斜陽之遠。而下邊筆鋒一轉，寫道 “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一切都在斜陽光照之中，唯獨這芳草無邊無涯，地外天外也無窮盡。芳草，在我國文學中歷來就是離愁別恨的象征。《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毕鄠鳛椴嚏咚鞯?《飲馬長城窟行》“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蔽宕咸?·李煜 《清平樂》“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更生”。都體現(xiàn)了這一點。芳草無邊，便是征途無邊，離恨無邊。這里以芳草之比天、地、水更遠作襯托，進一步寫出了游子離鄉(xiāng)之遠，思鄉(xiāng)之情的悠長。而在 “芳草”之后偏偏著上 “無情”二字，正使人感到草木不曉人意，更做秋色傷心之苦，反迭出人的別情的深濃與無奈。這真是“妙于折進”、感情沉郁的好詞句！ 也正是這三句，自然地將詞由寫景推進到下片的抒情。

下片承接上片結語 “情”字，放筆寫鄉(xiāng)思，也寫得曲折有致。詞中先寫因思念家鄉(xiāng)而黯然神傷，心頭縈繞剪不斷、理還亂的羈旅愁思。然后詞筆翻轉一下，“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從此處說 “好夢留人睡”時不思。然而 “除非”二字正表明這是一種假設。實則夜夜并無此好夢使詞人沉浸在與家人團聚的夢中，多睡些。實則是夜夜欲睡因鄉(xiāng)愁迫切而不能。不能睡時，是否可借高樓遠望而解鄉(xiāng)愁呢？詞人寫道：“明月樓高休獨倚”，望而不見會更增添悵惘之感的。那么借酒消愁吧，可 “酒入愁腸”，非但不能忘憂，反而更增離憂，“化作相思淚”。這最后二句，透過一層，轉而愈深，愈見沉痛。

折進之法，在宋詞中用得妙的，也不僅一人。與范仲淹同時的晏殊、歐陽修，也都有 “妙于折進”之作。晏殊 《浣溪沙》“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由嘆念遠傷春之徒然，轉而進至 “憐取眼前人”，絕處逢生，妙于折進。歐陽修《踏莎行》“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不但筆法與范仲淹 “山映斜陽”三句相同，用意也有相近處。秦觀 《踏莎行》“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后句滿是感傷氣味的不盡之意，正由前句之意轉出。仿佛詞人對郴江說： 郴江啊，你本來有幸同自己的故土郴山歡聚一起，可又為誰背井離鄉(xiāng)，流向瀟湘呢？其實正是詞人反躬自問： 自己本來可在與世無爭的故鄉(xiāng)悠然生活，又為什么要出仕，卷入一場政治斗爭，以致遠謫離鄉(xiāng)，倍受凄涼呢？這兩句意蘊豐富，筆致宛曲，深為蘇東坡所賞，以致書于扇面，永志不忘。清人沈祥龍 《論詞隨筆》 中也曾舉出辛棄疾《祝英臺近》《晚春》“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張炎 《高陽臺·西湖春感》“春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講它們 “下句即從上句轉出，而意更深遠”。這也是用折進之法而妙者。

用筆曲折不只折進一種，還有透過、翻轉等方法?！白允谴盒牧脕y，非關春夢無憑”，寫感春而心中撩亂無緒，卻講同昨夜沒來由的夢境無關。這不但寫出了一種春日莫名的惆悵，而且那無憑的春夢，或許是詞中主人公同情人相聚的好夢，而醒來一切皆去，閑情雜亂無端，又羞于言表，用一句“非關春夢無憑”來自欺欺人，安慰自己不去想它。這樣透過春夢這一層寫，更寫出春心之纏綿?！叭粽f愁隨春至，可憐冤煞東風”，則是因用翻轉而妙者?！俺铍S春至”本很自然，再翻轉過來言“冤煞東風”，講不是“愁隨春至”，便寫出此愁春未至而已有，長期蘊積，綿綿無盡，更委宛有情致?？梢?，用筆曲折確實會給詞作帶來不少興味。不過從上述詞例分析中，我們也可看出這些名詞，名句的曲折寫法，都是有曲折之心意，才用曲折之詞法的。若無曲折之意，而有意做作，是用不好任何一種寫法的，“妙于折進”之詞也斷不能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