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
采采芣苢， 薄言?之。
《芣苢》是《詩經(jīng)·周南》中的一篇?！吨苣稀窞槭鍑L之一，即南國之風，是洛陽以南直到漢江一帶地區(qū)的民歌?！镀]苢》這首詩，有著濃厚的生活氣息，是一首明快而優(yōu)美的勞動之歌。
芣苢，植物名，即車前子。《毛傳》說：“芣苢，車前，宜懷妊焉?！敝祆溥M一步解釋說：“化行俗美，宗室和平，婦人無事，相與采此芣苢，而賦其事以相樂也。”(《詩集傳》) (陳子展《詩經(jīng)直解》中載有不同看法：“蔡人之妻，宋人之女，傷夫有惡疾，其母將改嫁之，女猶守不忍離去，發(fā)憤而作此詩。”通觀全詩，意境優(yōu)美，節(jié)奏明快，不象是在采藥為丈夫治療惡疾。)“采采，猶粲粲。” (聞一多《風詩類鈔·乙》) 植物顏色鮮明的樣子。“薄”和“言”,語氣助詞?！安芍钡摹安伞焙汀坝小?、“掇”、“捋”、“袺”、“?”, 都是動詞。 用今天的口語串起來， 全詩的意思就是：車前子兒明粲粲，采呀快快采些來。車前子兒明粲粲，采呀快快采起來。車前子兒明粲粲，一顆一顆拾起來。車前子兒明粲粲，一把一把捋下來。車前子兒明粲粲，手提衣襟包起來。車前子兒明粲粲，掖起衣襟兜回來。
乍一看，全詩僅講了婦女們采集車前子這樣一件事，而且語言簡單，韻律也簡單，似乎了無余蘊，沒有更多的內(nèi)涵可供發(fā)掘和玩味。然而，只要我們抓住詩的節(jié)奏，揣摩詩的情調(diào)，進入詩的意境，眼前就會出現(xiàn)一幅幅十分動人的畫面。初夏季節(jié)，燦爛的陽光映照得漫坡遍野一片蔥綠，三三五五的農(nóng)家婦女，呼朋結伴，去采集車前子，她們興致勃勃，一株一株地采，一把一把地捋； 采多了，用衣角兜著，用衣襟盛著，歌聲此起彼伏，若斷若續(xù)。反復的、有規(guī)律的勞動，和反復的、有節(jié)奏的歌聲協(xié)調(diào)一致，使她們忘記了疲勞，提高了效率，感到無比的愉快。清人方玉潤說得好：“讀者試平心靜氣，涵泳此詩，恍聽田家婦女，三三五五，于平原繡野，風和日麗中，群歌互答，余音裊裊，若遠若近，忽斷忽續(xù)，不知其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曠。則此詩可不必細繹而自得其妙焉。……今世南方婦女登山采茶，結伴謳歌，猶有此遺風云?！?《詩經(jīng)原始》) 聞一多先生也說；“揣摩那是一個夏天，芣苢都結子了，滿山谷是采芣苢的婦女，滿山谷響著歌聲?！彼麄冞@些想象，開拓了原詩的意境，使讀者感到勞動的歡樂，如聞其聲，如見其人，如歷其境。英國十五世紀的詩人、評論家錫德尼說，詩“是一種摹仿藝術”,“是一種再現(xiàn)，一種仿造，或者形象的表現(xiàn)； 用比喻來說，就是一種說著話的畫圖，目的在于教育和怡情悅性”?！镀]苢》不但再現(xiàn)了古代婦女的勞動生活，而且比實際生活更高、更美，更富于詩情畫意。
藝術源于勞動，勞動中那有節(jié)奏的、反復的動作，和人體生理上的節(jié)奏協(xié)調(diào)一致，使人得到一種簡單而純樸的快感。這種快感又和功利活動(人為了滿足自己的物質(zhì)需要而進行的實踐活動) 緊密相聯(lián)。隨著車前子的越集越多，愉快的心情逐步達到高潮。從那反復詠嘆的、不變的四十二個字中，我們似乎看到了勞動者那輕快的動作，感受到她們喜悅的心情； 而從變換的六個動詞中，我們又可以看到這種心情向高潮的發(fā)展過程。
開始是“采”,泛言婦女們呼朋結伴，走向平原曠野，高唱著“采呀快快采些來”。這是勞動的前奏曲。
接著是“有”,講婦女們見到了芣苢，欣然動手，邊采邊唱。這是勞動的進行曲。
第三是“掇”,她們興致勃勃，一顆一顆地拾，一顆芣苢一聲歌。
第四是“捋”,她們越采越有勁，成把成把地捋，歌聲也更加嘹亮、高昂。
第五是“袺”,采得多了，手提著衣襟兜起來，歌聲里充滿了豐收的喜悅。
最后是“?”, 掖起衣襟， 滿載而歸， 豐收的喜悅之中又添上了勞動結束后的輕快。這是勞動大合唱的尾聲。隨著婦女們遠去的身影，歌聲飄散到四方，山鳴谷應，余音回旋。
元人吳師道說：“此詩終篇言樂，不出一樂字，讀之自見意思?！边@個樂，就是從那反復的、明快的節(jié)奏和層遞的六個動詞中洋溢而出的。清人姚際恒沒有看到這一點，只認為這首詩“以韻分三章，章四句； 然每二句只換一字，實六章，章二句也，章法極為奇變”(《詩經(jīng)通論》)。實際上，它正是勞動旋律的藝術反映，是和勞動生產(chǎn)緊密相聯(lián)的民歌經(jīng)常采用的手法，而不是什么“奇變”。袁枚曾嘲笑那些單純追求這種“奇變”的人說：“今人附會圣經(jīng)，極力贊嘆，章艧齋戲仿云：‘點點蠟燭，薄言點之。剪剪蠟燭，薄言剪之。’聞者絕倒?！?《隨園詩話》卷三) 不考慮實際內(nèi)容，僅僅追求章法上的這種反復、層遞，就會鬧出笑話。
這首詩始終沒有旁及采集芣苢以外的任何事物，諸如節(jié)候，風景之類，只是在芣苢的色澤形象和采摘芣苢的勞動節(jié)奏、進度上進行了描繪。清人王夫之是看到了這一點的，他說：“芣苢，微物也； 采之，細事也。 采而察其有， 掇其莖， 捋其實； 然后袺之， 袺之余， 然后?之。 目無旁營，心無遽獲，專之至也。”并推及到“君子觀于《芣苢》而知德焉”(《詩廣傳》) 的高度。
人類在生產(chǎn)水平較低的條件下，常常是在功利的沖動，或者說是簡樸的快感的支配下，模仿自己和自然間的關系，而《芣苢》就是這么一首典型的勞動之歌。難能可貴的是： 在這首用賦的手法直接模仿、再現(xiàn)勞動場景的歌謠中，通過最簡單的形容詞語“采采”和明快的反復、層遞的手法所形成的明快的節(jié)奏，已經(jīng)給讀者創(chuàng)造了一個優(yōu)美的意境，使讀者從其中了解到那愉快的集體勞動場面和采集者的喜悅心情，受到極大的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