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送王緘

忘卻成都來十載，因君未免思量。憑將清淚灑江陽。故山知好在，孤客自悲涼?！　∽蟿e愁君未見，歸來欲斷無腸。殷勤且更盡離觴。此身如傳舍，何處是吾鄉(xiāng)！
【鑒賞】
龍榆生《東坡樂府箋》將本詞收于未作編年的第三卷中。顧隨《東坡詞說》以為此詞與蘇軾《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所抒寫的感情極接近。按之本詞首句“忘卻成都來十載”，十年之?dāng)?shù)亦相同，兩詞屬稿日不會相差很遠(yuǎn)。《江城子》作于熙寧八年（１０７５）正月任密州知州時，本詞當(dāng)作于熙寧七年秋冬間。其時蘇軾尚在杭州通判任所。題目是《送王緘》。緘，字元直，蘇軾亡妻王氏之弟^①。當(dāng)時王元直自眉山到錢塘看望蘇軾^②，回去時，蘇軾寫了這首詞相送。詞中抒發(fā)的感情極為復(fù)雜。概而言之，共有四條脈絡(luò)可尋。一是送別的惆悵，二是悼亡的悲痛，三是政治上受排斥的失意，四是對故鄉(xiāng)的思念。這四條感情脈絡(luò)交織在一起，而以生離死別之痛為其主脈，遂使此詞成為蘇軾極度傷感的代表作之一。
上片寫悲痛的勾起、擴(kuò)展以至不能自已的情狀。開頭兩句“忘卻成都來十載，因君未免思量”，一下子觸到了蘇軾愛情生活中的一個劇痛點(diǎn)。蘇軾愛妻王弗自至和元年（１０５４）嫁到蘇家以后，一直很細(xì)心地照顧著丈夫的生活。蘇軾于婚后五年開始宦游生涯。王弗便在蘇軾身邊充當(dāng)賢內(nèi)助。蘇軾性格豪爽，毫無防人之心，王弗有時還要提醒丈夫提防那些慣于逢迎的所謂“朋友”，夫妻感情極為深篤。不料到治平二年（１０６５），王弗突然染病身亡，年僅二十六歲。這對蘇軾來說，打擊非常之大。為了擺脫悲痛的纏繞，他只好努力設(shè)法“忘卻”過去的一切。哪知大凡人之至情，越是要“忘卻”，越是不易忘卻。從王弗歸葬眉山（眉山縣所在的眉州屬成都府路，故以“成都”稱之）至王緘到錢塘看望蘇軾，其間相隔正好“十載”（１０６５—１０７４）。這“十載”兩字恰恰說明蘇軾沒有一年不在想念王弗。每逢一年，便作一次紀(jì)念，添一重傷感。十年便是十次紀(jì)念，十重傷感。“忘卻”所起的作用不過是把紛繁堆積的難以忍受的悲痛，化為長久的有節(jié)制的悲痛而已。但是王緘的到來，一下子勾起了往日的回憶；日漸平復(fù)的感情創(chuàng)傷重又陷入了極度的痛楚之中?！皯{將清淚灑江陽”，憑，憑仗也，煩請也。語本是“憑君”，“君”字蒙上“因君”而省去。今日送別，請你將我傷心之淚帶回家鄉(xiāng)，灑向江頭一吊。王緘此來，與蘇軾盤桓甚久，日常話說故鄉(xiāng)眉山種種情事，使蘇軾知道“故山好在”（“好在”，無恙、依舊也），自感寬慰，但一方面覺得自己宦跡飄零，賦歸無日，成為天涯孤客，又不禁悲從中來。所謂“悲涼”，原因有種種。蘇軾當(dāng)時因為與變法派政見不合而被迫到杭州任通判。內(nèi)心本來就有一種壓抑、孤獨(dú)之感。眼下與鄉(xiāng)愁、旅思及喪妻之痛攪混在一起，其情懷之惡，更是莫可名狀了。由此可見，“孤客自悲涼”一句的意蘊(yùn)是多么的豐富！
下片寫送別的情懷及內(nèi)心的自我排遣。過片“坐上別愁君未見，歸來欲斷無腸”，始入送別之意。題目是“送王緘”，而上片只寫王緘到來后的悲凄情懷，看似與題目無關(guān)，其實不然。蓋王緘為蘇軾之內(nèi)弟，即至愛親屬。由王緘來到而勾起對乃姊的思念，實為人之常情。人生世間，凡百痛苦，茍無可親之人，只好忍住不說，一任其盤旋郁結(jié)于胸腹之中。一旦與親人相對，方能盡情傾吐。這對排解苦悶，頗為有效。王緘千里來訪，使蘇軾十年積悶?zāi)軐?nèi)弟一慟，亦可使其愁懷稍得舒展；且王緘此行帶來故鄉(xiāng)消息，蘇軾的鄉(xiāng)愁雖緣是而增，但促膝之際，孤寂也略略得解；更何況蘇軾在政治上的種種不如意及一肚皮的不合時宜，早先無處可說，眼下方可暢所欲言，一吐為快。毋庸置疑，王緘的到來，在蘇軾悲涼的感情中多少增添了幾分暖意。而現(xiàn)在王緘又要匆匆離去，當(dāng)然更使蘇軾感到難以為懷了。于是國憂、鄉(xiāng)思、家恨，統(tǒng)統(tǒng)融進(jìn)了“別愁”之中，從而使這別愁的分量，與古往今來一切單純的別愁頓有鈞銖之別。但蘇軾畢竟是善于自持的，而且在餞別的宴會上也不宜痛形于色，只是送別歸來以后，內(nèi)心的痛苦將有不可勝言者?！皻w來欲斷無腸”，是說這次相見之前及相見之后，愁腸皆已斷盡，以后雖再遇傷心之事，亦已無腸可斷了。出語之痛心徹骨，實無以復(fù)加。“殷勤且更盡離觴”一句，意在借酒澆愁，排遣離懷，而無可奈何之意，亦見于言表。結(jié)尾兩句，蘇軾將整個人生一切看破，以求徹底之解決。這在今天看來，無疑過于虛無消極，而在蘇軾當(dāng)年，舍此似亦別無妙法?！稘h書·蓋寬饒傳》云：“富貴無常，忽則易人。此如傳舍，閱人多矣。”本詞“此身如傳舍”一句借用上述典故而略加變通，以寓“人生如寄”之意。又《列子·天瑞篇》云：“古者謂死人為歸人。夫言死人為歸人，則生人為行人矣。行而不知?dú)w，失家者也?！毙摹昂翁幨俏徉l(xiāng)”暗用其意。蘇軾另有《臨江仙·送錢穆父》詞云：“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币馑寂c本詞略同，而用典反不如本詞深切。其時蘇軾將調(diào)任密州知州，其倦宦之情，于此可見。關(guān)于末二句的妙處，顧隨分析較為精辟，茲錄于下：“人有喪其愛子者，既哭之痛，不能自堪，遂引石孝友《西江月》詞句，指其子之棺而詈之曰：‘譬似當(dāng)初沒你?！Ｈ寺勚蛑^其徹悟，識者聞之，以為悲痛之極致也。此詞結(jié)尾二句與此正同。”（《顧隨文集·東坡詞說》）
〔注〕?、冽堄苌稏|坡樂府箋》引施注：“王箴字元直，東坡夫人同安君之弟也。”顧隨《東坡詞說》謂王箴即王緘。其說可從。?、谕蹙}到杭州看望蘇軾共有兩次。本詞所寫為第一次。蘇軾另有《仲天貺、王元直自眉山來見余錢塘，留半歲，既行，作絕句五首送之》詩，王文誥《蘇詩總案》隸于元祐五年（１０９０）蘇軾知杭州時。那是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