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十日春寒不出門，不知江柳已搖村。
稍聞決決流冰谷，盡放青青沒燒痕。
數(shù)畝荒園留我住，半瓶濁酒待君溫。
去年今日關山路，細雨梅花正斷魂。

【鑒賞】
歧亭在今湖北麻城西北，蘇軾的好友陳慥（季常）隱居于此。蘇軾貶官黃州期間，他們經(jīng)?；ピL，蘇軾這次往歧亭也是為訪陳慥。潘、古、郭三人是蘇軾到黃州后新結(jié)識的友人，潘指潘丙，字彥明，詩人潘大臨之叔。古指古耕道，能審音。郭指郭遘，喜為挽歌。他們?nèi)藢H謫中的蘇軾幫助頗大。蘇軾《東坡八首》之七說：“潘子久不調(diào)，沽酒江南村。郭生本將種，賣藥西市垣。古生亦好事，恐是押牙（古押牙為俠客）孫。家有一畝竹，無時客叩門。我窮舊交絕，三子獨見存。從我于東坡，勞餉同一飧。”女王城在黃州城東十五里。蘇軾于元豐三年（１０８０）赴黃州貶所途中，度春風嶺，正是梅花凋謝時候，曾作《梅花二首》；過歧亭，遇故友陳慥。這次去歧亭訪陳慥，正好時隔一年，景色依舊，想到去年的凄涼境況，不禁感慨萬端，寫下了這首著名的詩篇。
首聯(lián)寫春天來得很快，因“春寒”，僅僅十天不出門，而江邊柳樹已一片嫩綠?！敖褤u村”的“搖”字很形象，活畫出春風蕩漾、江柳輕拂的神態(tài)。
頷聯(lián)進一步描寫春景。決決，流水聲，盧綸《山店》有“決決溪泉到處聞”之句。冰谷，尚有薄冰的谿谷，柳宗元《晉問》：“雪山冰谷之積，觀者膽掉?！惫戎猩杏斜?，說明是早春。早春溪流甚細，故冠以“稍聞”二字，堪稱詞語精確。青青，新生野草的顏色。沒，淹沒，覆蓋。燒痕，舊草為野火所燒，唯余痕跡。后句說青青新草覆蓋了舊有燒痕。冠以“盡放”二字，更顯得春意盎然。
頸聯(lián)寫潘、古、郭三人為他餞行。“數(shù)畝荒園”即指女王城東禪莊院?！傲粑易　?，“待君溫”，寫出了三人對蘇軾的深厚情誼。而這個地方正是他去年赴黃所經(jīng)之地，今日友人的情誼，不禁使他回想起一年以前的孤獨和凄涼。因此，尾聯(lián)轉(zhuǎn)以回憶作結(jié)。
去年蘇軾赴黃途中所作的《梅花二首》，寫得非常凄苦，讀之，催人淚下。其一云：“春來幽谷水潺潺，的梅花草棘間。一夜東風吹石裂，半隨飛雪度關山?！钡模r明貌）的梅花生于草棘，已令人心寒，何況又被“東風”吹落殆盡呢？其二云：“何人把酒慰深幽，開自無聊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辭相送到黃州。”梅花開于草棘中，無人欣賞，已夠無聊了；而又為“東風”摧落，或隨飛雪度關山，或隨清溪流黃州，自然更令人愁苦。所謂“去年今日關山路，細雨梅花正斷魂”即指此。末句化用杜牧《清明》詩：“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他現(xiàn)在也是“路上行人”，尾聯(lián)不止是回憶“去年今日”，也是在寫今年今日，真是“含蘊無窮”。（汪師韓《蘇詩選評箋釋》）王文誥說得好：“末句暗藏‘路上行人’四字，結(jié)住道中。讀者徒知贊嘆，未見其奪胎之巧也?！保ā短K詩編注集成》卷二十一）
這首詩前四句寫“往歧亭”途中所見，五六句寫女王城餞別，末二句因餞別而聯(lián)想到去年無人“把酒慰深幽”?？此迫姟坝陬}不甚顧”（馮班語，見《紀批瀛奎律髓》），實際是緊扣題意。寫初春之景，景色如畫；寫友人之情，情意深厚。全詩一氣貫注，看似信筆揮灑，實則勾勒甚密，有天機自得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