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曹操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輟？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讌，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短歌行》是漢樂府舊題，屬《相和歌·平調(diào)曲》。這一篇似乎是用于宴會的歌辭，作于曹操晚年，詩中抒寫了作者要求招納賢才、幫助建功立業(yè)的意志。全詩三十二句，每四句為一層。

第一層四句，感慨人生短促。面對美酒，應當高歌；人生能有幾何？猶如朝露一樣容易曬干；盛年易逝，過去了的日子，苦于太多了。當歌，應當高歌。因為這是在宴會上即席唱詩，所以一開頭說“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三句，都是感嘆人生短促。這似乎給人以一種消極之感。讀完整首詩，我們便會知道，作者感嘆人生短促，是唯恐建功立業(yè)的理想不能實現(xiàn)。從這個角度看，就并非是消極的了。

第二層四句，說要借酒澆愁。由于唯恐建功立業(yè)的理想不能實現(xiàn)，作者便產(chǎn)生了很深的憂慮，所以接著說“慨當以慷，憂思難忘”，應當慷慨而又慷慨，憂思難以使人忘卻。那末拿什么來解除我的憂愁呢？只有借酒?！昂我越鈶n？唯有杜康”，便說要借酒澆愁。“杜康”，相傳是古代最初造酒的人，這里作為酒的代稱。愁，往往與酒聯(lián)系在一起，又因面臨酒席，所以說借酒澆愁，與情景較切。

第三層四句，表示對賢才的思慕。想到您的青青的衣領(lǐng)啊，我的思慮便連綿不斷；只是為了您的緣故啊，我至今還深深懷念?！扒嗲嘧玉?，悠悠我心”，是《詩經(jīng)·鄭風·子衿》成句。衿，衣領(lǐng)。“青衿”是周代學子的服裝。悠悠，長遠而連綿不斷的樣子。作者引用《詩經(jīng)》成句，以表示對賢才的思慕。沈吟，低吟，低聲吟味所以研究其事，此指深深懷念?！暗珵榫?，沈吟至今”，作者直接抒寫了對賢才的思慕之意。

第四層四句，表示要很好招待賢才。鹿在呦呦地鳴叫著，吃著原野上的艾蒿；我處來了尊貴的賓客，我便鼓瑟吹笙，以禮招待他?！斑线下锅Q，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四句，是《詩經(jīng)·小雅·鹿鳴》的詩句。呦呦，是鹿鳴聲。蘋，艾蒿。鹿與鹿的相處，是出名的和睦的。“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意謂賓主相處十分友好?！吧迸c“笙”，是兩種樂器，可以在宴會上娛賓之用。這里，作者引用《詩經(jīng)》成句，以表示對賢才的重視。

第五層四句，說由于思賢而憂思不斷。明潔的月亮，何時才能停止它的運行呢？心中的憂思，一直不能斷絕。輟，停止。這四句中，“明明如月，何時可輟”兩句是起興，“憂從中來，不可斷絕”兩句是正意。作者為何而憂？從前面幾層看來，是由于思賢。這一層的意思，是承接第三層的，由“思”到“憂”，意思更深了一層。

第六層四句，想象賢人來，一定情投意合?？腿诉h道來訪，枉駕前來問候，聚在一起談心宴飲，兩情契合，心中懷念著舊日的情誼?！澳啊焙汀摆洹倍际翘镩g道路，南北的稱阡，東西的稱陌?！巴鳌?，枉駕，是謙詞。存，問候。“越陌度阡，枉用相存”，是代用古諺語“越陌度阡，更為客主”的話，言客人遠道來訪。契，投合。闊，疏遠?！捌蹰煛笔瞧x復詞，偏用“契”字的意義。舊恩，指舊日情誼?！捌蹰熣勛叄哪钆f恩”，說明作者和賢才情投意合，這寫得比招待賢才又進了一層。這一層的意思，是承接第四層的，比第四層意思更深入一層。

第七層四句，告訴賢才要擇主而事。“月明星稀”，寫夜晚景象，比喻亂世?！盀貔o南飛”，比喻賢才流散各地。三，虛數(shù)詞，形容多數(shù)。匝，周圍?！袄@樹三匝，何枝可依”是說烏鵲是要擇木而棲的，它還要“繞樹三匝”，看看“何枝可依”，何況賢才，更要看看何主可事。

第八層四句，希望賢才多多益善。“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兩句是起興，語本《管子·形勢解》：“海不辭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辭土石，故能成其高；明主不厭人，故能成其眾；士不厭學，故能成其圣?！辈福捉乐氖澄?。《韓詩外傳》載周公曰：“吾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又相天下。吾于天下亦不輕矣！然一沐三握發(fā)，一飯三吐哺，猶恐失天下之士?！薄爸芄虏?，天下歸心”，是說要像周公“一飯三吐哺”那樣虛心對待賢者，就會得到天下人衷心的擁戴。這兩句，對作者本意來說是喻體，以周公的求賢若渴自比，表達自己求賢建業(yè)的意愿。這是這一層的正意，也是整首詩的作意所在。

這首詩中，雖有對人生短促的感慨，但這是由憂世不治的迫切心情所引起的。希望招賢建業(yè)，統(tǒng)一中國，客觀上符合廣大人民的普遍愿望。所以整首詩給讀者的感覺，不是消極頹廢，而是慷慨悲涼，奮發(fā)向上，調(diào)子昂揚、氣魄雄偉，具有積極浪漫主義色彩。詩中也包含著“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的深刻人生哲理。

這首詩在寫作上頗具特色。這是即席所賦之詩，因此要聯(lián)系眼前情景。詩的主旨是招賢建業(yè)，但詩用于宴會，這就或多或少要與宴會有所聯(lián)系。“對酒當歌”，“唯有杜康”，這兩句就起到了這樣的作用。

詩的基調(diào)慷慨悲涼，感情奔放，思想含蓄。詩中有作者的行動、舉止描寫，形象豪放，如“對酒當歌”、“鼓瑟吹笙”、“契闊談讌”、周公吐哺”等等。詩中更兼有神情描寫，如“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悠悠我心”、“憂從中來，不可斷絕”等等。詩歌意境十分開闊，寫到“明明如月”、“越陌度阡”、“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山不厭高，水不厭深”等等。這些，都使詩歌顯得慷慨奔放。這是一首四言詩，音節(jié)短促，在詩歌的聲情上也顯得慷慨激昂。可以說，曹操是《詩經(jīng)》之后最出色的四言詩作者。詩中有不少寫憂思的句子，如“人生幾何”、“去日苦多”、“憂思難忘”、“悠悠我心”、“憂從中來，不可斷絕”等等，使詩歌帶上了悲涼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