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jīng)·秦風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此詩是戀歌，詩中寫的是主人公對情人可望而不可及的苦惱，這是戀愛處在希望和失望間這一特定環(huán)境中的感受。三章復(fù)迭，每章八句，易詞申意。
詩中的“所謂伊人”(所想念的那人)顯然是理想化了的一個影子。她看起來很近：“在水一方”、“在水之湄”、“在水之涘”,說的都是靠近水邊，然而沿著水岸上走即“溯洄從之”、下走即“溯游從之”,都沒法找到，不是道路難走，就是撲空，倒覺得她不在水邊，而“宛在水中央”。顯然詩中寫的不是一個現(xiàn)實境界，而是一個象征的境界。
這詩與《周南·漢廣》意境相近：“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環(huán)繞)思?！标悊⒃础睹娀啪帯じ戒洝氛撝唬骸胺驉傊厍笾?，然惟可見而不可求，則慕悅益至。”《管錐編》曰：“二詩所賦，皆西洋浪漫主義所謂企慕之情境也?！逼渑e中外詩例莫早于《蒹葭》、《漢廣》。這種象征手法源遠流長，就中國詩而言，可舉如下著例：

我所思兮在太行，欲往眾之梁父艱。側(cè)身東望涕沾翰。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路遠莫致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張衡《四愁詩》)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訚h清且淺，相去復(fù)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古詩十九首》)
長相思，在長安，絡(luò)緯秋啼金井欄。……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guān)山難。長相思，摧心肝。(李白《長相思》)
我已成瘋狂的海洋，她卻是冷靜的月光！她明明在我的心中，卻高高掛在天上，我不息地伸手抓拿，卻只生出些悲哀的空響。(郭沫若《瓶》三十一)

上舉諸例內(nèi)容到手法與《蒹葭》是一脈相通的。張衡、李白詩則有政治隱喻。
《蒹葭》各章前二句乃賦景起興，用秋江冷寂景象烘托失戀者寂寞的情緒，在抒情氣氛的創(chuàng)造上有不可忽略的作用。“白露為霜”——“白露未晞”——“白露未已”,在時間上有遞進，這是《詩經(jīng)》中復(fù)迭運用的一種很典型的形式(在反復(fù)中深化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