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千同李萬上詩云： ) 手執(zhí)無情棒，懷揣滴淚錢； 曉行狼虎路^①,夜伴死尸眠。自家張千便是。有王大王二王三下在死囚牢中，與我拿將他三個出來。(王大王二上云： )哥哥，可憐見。(張千云： ) 別過枷梢來，打三下殺威棒！ (打三下科云： 那第三個在哪里？ (王三上云： ) 我來了。(張千云： ) 李萬，抬過押來。 丟過這滾肚索^②去，扯緊著。(做扯科三人叫張千云： ) 李萬，你家去吃飯。我看著，則怕提牢官來。(李萬下。) (正旦上云： ) 我三個孩兒都下在死囚牢中，我叫化了些殘湯剩飯，送給孩兒每吃去。(唱： )
【正宮端正好】 遙望著死囚牢，恰離了悲田院^③。誰敢道半步俄延，排門兒叫化都尋遍，討了些潑剩飯和雜面。
【滾繡毬】 俺孩兒本思量做狀元，坐琴堂^④請俸錢，誰曾遭這般刑憲？ 又不曾犯五刑之屬三千^⑤。我不肯吃，不肯穿，燒地臥，炙地眠^⑥,誰曾受這般貧賤？正按著陳婆婆古語常言： 他須不求金玉重重貴，卻甚兒孫個個賢？受煞迍邅^⑦。
(做到牢門科云：)這里是牢門首，我拽動這鈴索者。(張千云：)則怕是提牢官，我開開這門，看是誰拽動鈴索來。(正旦云： )是我拽來。(張打科云： )村老婆子！ 這是你家里？ 你來做什么？ (正旦云： ) 我與三個孩兒送飯來。(張千云： )燈油錢也無，冤苦錢也無。我吃著死囚的衣飯，有鈔將些來使。(正旦云： ) 哥哥，可憐見。一個老的被人打死了，三個孩兒又在死囚牢內(nèi)。老身吃了早晨，無了晚餐。前街后巷，叫化了些殘湯剩飯，與孩兒每充饑。哥哥，只可憐見。(唱： )
【倘秀才】 叫化的剩飯重煎再煎，補衲的破襖兒翻穿了正穿。(云： )哥哥，則這件舊衣服送你罷。(唱： )有這個舊褐袖與哥哥且做些冤苦錢。(張千云： ) 我也不要你的。(正旦唱： )謝哥哥相覷當，廝周全，把孩兒每可憐。
(張千云： ) 罪已問定也，救不的了。(正旦唱： )
【脫布衫】 爭奈一家一計腸肚縈牽，一上一下語話熬煎，一左一右把孩兒顧戀，一捋一把雨淚漣漣。
【醉太平】 數(shù)說起罪??，委實的銜冤， 我這里煩煩惱惱怨青天。告哥哥可憐，他三個足丟沒亂^⑧眼腦剔抽禿刷^⑨轉，依柔乞煞手腳滴羞篤速戰(zhàn)，迷留沒亂救他叫破俺喉咽。氣的來前合后偃。
(張千云： ) 放你進來，我掩上這門。(正旦進見科云： ) 兀的不是我孩兒。(做悲科。) (王大云： )母親，你做甚么來？(正旦云： ) 我與你送飯來。(正旦向張千云： ) 哥哥，怎生放我孩兒吃些飯也好。(張千云： )你沒手？ 兀那婆子，喂你那孩兒！ (正旦喂王大王二科唱： )
【笑和尚】 我我我兩三步走向前，將將將把飯食從頭勸。我我我一匙匙都抄遍，你你你胡噎饑，你你你潤喉咽。(王三云： )娘也，我也吃些兒。(正旦唱： ) 石和尚好共歹一口口剛剛嚥。
(旦做傾飯科云： ) 大哥，這里有個燒餅，你吃，休教石和看見。二哥，這里有個燒餅，你吃，休教石和看見。(唱： )
【叨叨令】 叫化的些殘湯剩飯，哪里有重羅面！你不想堂食^⑩玉酒瓊林宴。想當初長枷釘出中牟縣，卻不道布衣走上黃金殿。兀的不苦煞人也么哥！ 兀的不苦煞人也么哥！ 告你個提審押獄行方便。
(云： )大哥，我去也，你有什么話說？(王大云： )母親，家中有一本《論語》,賣了替父親買些紙燒。(正旦云： ) 二哥，你有什么話說？ (王二云： )母親，我有一本《孟子》,賣了替父親做些經(jīng)懺。(王三哭云： ) 我也沒的分付你，你把你的頭來我抱一抱。(正旦出科。) (張千云： )兀那婆子，你要歡喜么？ (正旦云： ) 我可知要歡喜哩。(張千入牢科云： ) 哪個是大的？ (王大云： )小人是大的。(張千云： )放水火⁽¹¹⁾! (王大做出科。) (張千云： )兀那婆子，你這大的孝順，保領出去養(yǎng)活你。你見了這大的兒子，你歡喜么？ (正旦云： )我可知歡喜哩！ (張千云： )我著你大歡喜！(做入牢科云： )哪個是第二的？ (王二云： )小人便是。(張千云： )起來放水火！ (做放出科： ) (張千云： ) 兀那婆子，再與你這第二的，能營運養(yǎng)活你。(正旦云： ) 哥哥，那第三個孩兒呢？ (張千云)把他盆吊⁽¹²⁾死，替葛彪償命去，明日早墻底下來認尸！ (正旦悲科唱： )
【上小樓】 將兩個哥哥放免，把第三個孩兒推轉。想著我嚥苦吞甘，十月懷躭，乳哺三年。不爭教大哥哥、二哥哥身遭刑憲，教人道桑辛婦不分良善。
【么篇】 你本待冤報冤，倒做了顛倒顛！ 豈不聞殺人償命，罪而當刑，死而無怨。(做看王三科唱： ) 若是我兩三番將他留戀，教人道后堯婆兩頭三面。
(王大王二云： )母親，我怎舍得兄弟也！(正旦云： ) 大哥二哥家去來，休煩惱者。(唱： )
【快活三】 眼見的你兩個得升天，單則你小兄弟喪黃泉。(做覷王三悲科唱： )教我扭回身忍不住淚漣漣?！就醮笸醵啤?(正旦云： ) 罷罷罷！ 但留的你兩個呵！ (唱： )他便死也我甘心情愿。
【朝天子】 我可便可憐，孩兒忒少年。何日得重相見？ 不爭將前家兒身首不完全。枉惹得后代人埋怨。我這里自推自攧⁽¹³⁾,到三十余遍，暢好是苦痛也么天！到來日一刀兩段，橫尸在市廛，再不見我這石和面。
【尾煞】 做爺?shù)牟辉鵁荒凹堝X，做兒的又當了罪??。爺和兒要見何時見， 若要再相逢一面， 則除是夢兒中咱子母團圓。(王大王二隨下。)
(王三云： ) 張千哥哥，我大哥二哥哪里去了？ (張千云： ) 老爺?shù)难哉Z，你大哥二哥都饒了，著養(yǎng)活你母親去，只著你替葛彪償命。(王三云： )饒了我兩個哥哥，著我償命去，把這兩面枷我都帶上。只是我明日怎么樣死？ (張千云： ) 把你盆吊死，三十板高墻丟過去⁽¹⁴⁾。(王三云： ) 你丟我時放仔細些，我肚子上有個癤子哩！(張千云： )你性命也不保，還管你什么癤子？ (王三唱： )
【端正好】 腹攬五車書—— (張千云： ) 你怎么唱起來？ (王三云： )是曲尾。(唱： ) 都是些《禮記》和《周易》。眼睜睜死限相隨！ 指望待為官為相身榮貴，今日個畢罷了名和利。
【滾繡毬】 包待制⁽¹⁵⁾比問牛的⁽¹⁶⁾省氣力，俺父親比那教子的(16)少見識。俺秀才每比那題橋人⁽¹⁷⁾無那五陵⁽¹⁸⁾豪氣，打的個遍身家鮮血淋漓。包待制又葫蘆提⁽¹⁹⁾,令史⁽²⁰⁾每粧不知。兩邊廂列著祗候人役，貌堂堂都是一伙灑⁽²¹⁾日娘的！ 隔牢攛徹墻頭去，抵多少平空尋覓上天梯！ (帶云： )張千！ (唱：)等我日你奶奶歪?。 (隨張千下。 )

《蝴蝶夢》全名 《包待制三勘蝴蝶夢》,最初見于明鈔本《錄鬼簿》 (其余刻本的 《錄鬼簿》均失載此劇名目) ,是一部以 “公案”故事為題材的戲曲。本事出處不詳，但為當時民間流傳的包公故事的一種，恐怕可以肯定。
故事開始，中牟縣蒙古平人葛彪，無故打死了漢人百姓王老漢。王氏三子 (金和、鐵和、石和) 為父報仇，不意打死了葛彪。由于案情重大，中牟縣令派人把王氏母子四人押送開封府審理。官拜龍圖閣待制直學士的開封府府尹包拯，開堂審問，以死罪初判王大，再判王二，二人均非王母親生，卻為王母據(jù)理訴回。復判王三，此兒為王母嫡出，她反而爽然應允 (是為 “三勘”) 。此事又正應包公日間假寐，夢見一只大蝴蝶救出一只陷入珠網(wǎng)的小蝴蝶，而置另一只小蝴蝶于不顧之兆 (此即 “蝴蝶夢”劇名由來) 。包公顧念母賢子孝，設計把死囚偷馬賊趙頑驢頂替王三，償了葛彪的命。然后又奉請皇上加官賜封王氏三兄弟，王母也做了賢德夫人。王氏母子受遍獄災，苦盡甘來，全劇結束。上選第四折，寫的是王母探獄一節(jié)。
從審美的角度來看，戲劇藝術的真實性是戲劇美學的首要的和基本的問題。但是，在關漢卿所生活的元代，蒙古貴族統(tǒng)治中國人民，交織在一起的階級壓迫和民族壓迫具有更大的殘酷性，同情人民的劇作家要表達人民的抗議和報復、愿望和要求，就會招來殺身之禍?！对贰ば谭ㄖ尽访魑囊?guī)定： “諸妄撰詞曲，誣人以犯上惡言者處死”,“諸亂制詞曲，為譏議者，流。”劇作家面對殘酷黑暗的現(xiàn)實，既不可秉筆直書，又不能緘口不言，便只好借古喻今，用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來批判現(xiàn)實。《蝴蝶夢》就是借宋代之包拯以表達人民對元代政治的不滿和對清官的向往的所謂“公案”戲的成功之作。
為了達到批判的目的，關漢卿在劇作中巧妙地使用了看似自相矛盾，實則寓意深長的“曲筆”。主要的如： 劇中惡勢力的代表葛彪，本是一個蒙古平人，但在題名中卻乘之為“葛皇親”,王母的唱詞中也屢次提到他是“皇親國戚”。顯然，作者通過這個矛盾要說明的是： 在被征服的民眾的眼中，一個蒙古“平人”、無賴潑皮，也是國戚皇親，是萬萬碰不得的。這正是處在殘酷的階級壓迫和民族壓迫下底層人民心態(tài)的真實寫照。又如： 在此劇的第一折中，王母聽到丈夫死訊，悲憤交加，“若是俺軟弱的男兒有些死活，索其那倚勢的喬才打會官司”,她決意告狀，口氣頗為強硬。但等到三兄弟打死葛彪，并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后，便滿口的“合死呵今朝便死”,“早招承死罪無辭”,止不過一人處死”,想到的只是用哪個兒子去抵命。王母態(tài)度的前后矛盾，說明平人葛彪之死對她所形成的巨大心理壓力，以至于為夫伸冤這樣的大事也幾乎置諸腦后了。再如： 包公審案時，并不問及葛彪打死王老漢的起事根由，更不理會打死葛彪是有意還是誤傷，只是一味去勘定由誰償葛彪之命，甚至還對王氏兄弟刑訊逼供。愛民如子、嫉惡如仇的包青天在這里簡直成了附炎趨勢、草菅人命的“葫蘆提” 。在嚴酷的元代律法面前，劇中清正剛直的包拯這樣的州官，也不得不在表面上屈從，這不正是對元代黑暗政治的深刻揭露么？按照元代刑法的具體條目規(guī)定，平人打死漢人百姓，無須償命，不過“斷罰出征”而已，但若漢人打死平人，則必須有一人償命。劇中葛彪一上場所說的“我打死人不償命”,實屬語出有典。但是，人民的愿望還是得到了實現(xiàn)。王母在句末的幾句臺詞：“早則解放愁懷，喜笑盈腮”——唱出了人民的喜悅；“常言道老實的終須在” ——唱出了人民的信念； “愿待制位列三公，日轉千堦”——唱出了人民對清官的感激。《蝴蝶夢》正是準確地把握了元代的社會真實，迫于政治而不得不曲折地、忠于藝術而不能不真實地表現(xiàn)了這個社會，表達了人民的理想，符合當時的 “人情物理”,(李笠翁 《閑情偶記》) 因而成為一部傳之久遠的現(xiàn)實主義劇作，獲得了它應有的審美價值。
按照正確的戲劇觀點，戲劇的目的在于以審美的方式掌握世界，影響世界，這就不僅要求劇作家要大膽而真實地反映現(xiàn)實，符合 “人情物理”,而且要具體而深刻地描繪人的命運，刻劃人的靈魂，揭示某些人生真理，以陶冶和愉悅人的心靈，給予社會的前進以積極的影響?！逗麎簟分校霉P最多的是王母 (全劇五十二個曲牌，歸于王母的就有五十個) 。王母是關氏筆下塑造得比較成功的賢妻良母的典型之一。這個形象具有豐富的性格內(nèi)含和動情力的審美特征。說她性格豐富，是因為她既有中國婦女的傳統(tǒng)美德——溫淑賢良的一面，又有敢于同逆境抗衡的丈夫品格——強毅剛烈的一面。她 “言語從來無向順”,丈夫暴死，她不是沉溺悲哀，無所作為，而是決意要 “拿住那殺人賊我乞個罪名兒”,為夫伸冤； 當著葛彪的尸體，她也能義正辭嚴，直面控訴： “似這般逞兇撒潑干行止，無過恃著你有權有勢有金貲！則道是長街上粧好漢，誰想你血泊內(nèi)也停尸！ ”待獲知葛彪的平人身分，知已報仇無望而償命有分時，她鎮(zhèn)定自若，自我寬慰：“止不過是一人處死，須斷不了王家宗祀！ ”特別是面對肅殺的公堂，無情的律條，她毫無懼色慷慨陳詞： “那廝每情理難容，俺孩兒殺人可恕”,“你都官官相為倚親屬，更做道國戚皇族”,“包龍圖往常斷事曾著數(shù)，今日為官太慕古 (古怪) ,枉教你座皇堂，帶虎符，受榮華，請俸祿”,其言辭作為多么富有丈夫氣概！ 但作者著力刻劃的還是她的溫淑賢良的一面。“三勘” 一場，集中寫她決定舍棄親兒的痛苦的心情?！安粻幹凹覂簝斄嗣?，顯得后老婆忒心毒”; 作為繼母，在理智上她自覺不容許效法一般的“后老婆”; “一壁廂大哥行牽掛著娘腸肚，一壁廂二哥行關連著痛肺腑”:作為養(yǎng)母，她與兩個前兒又有著難以割舍的深厚情分； “第三個哥哥休言語，你償命，正合去……再不須大叫高呼”,但當判定王三抵命后，她自己也忍不住要呼天搶地：“眼睜睜有去路無回路，好叫我百般沒是處”,“則不如覓死處，眼不見鰥寡孤獨，也強如沒歸著痛煞煞哭啼啼活受苦”,骨肉之情連心，這時她已痛不欲生了。王母心理的變化，感情的起伏，是寫得富層次而合情理的。第三折探獄，是王母復雜心理的延續(xù)。她痛惜王三，“我可便可憐，孩兒忒少年，何日得重相見”,“若要再相逢一面則除是夢兒中咱母子團圓”,可是，在把討來的殘羹剩飯喂給孩子們吃時，她卻把僅有的兩個燒餅分給了王大和王二。眼看親兒死期在即，這樣做不是太不近情理了么？ 細細體會，我們可以悟出王母此時此地的潛臺詞： 王三既已死定，吃不吃已無關緊要，且全力來保護這兩個要活下去的兒子吧！ 這也正是作者刻劃王母賢良性格的最濃重的一筆，讀之令人涕下！ 在封建社會，繼母虐待前兒是普遍現(xiàn)象。關漢卿塑造這樣一個典型，無疑表現(xiàn)了一種崇高的審美理想，具有重要的積極意義。
明人王驥德曾說： “實甫以描寫，而漢卿以雕鏤。描寫則遠攝風神，而雕鏤者深入骨貌” 。(《<西廂記>自序》) 他相當深刻地概括了王、關二人在人物性格刻劃上的不同特點。雕鏤者，精雕細刻也。關漢卿正是用精雕細刻的藝術手法，把王母這個形象刻劃得骨貌畢現(xiàn)的。此劇中，其他人物如包拯，他畏于律法之嚴峻，不得不在公堂上聲色俱厲，煞有介事； 憐其母子之賢孝，不能不在私下里設計掉包，救人苦難。以細膩的筆觸，把這位開封府尹的剛直，敦厚，忠恕，機智的性格色彩表現(xiàn)得生動而具體。再如王三，著筆不多，但他的深明大義，視死如歸，他的豁達開朗，機敏風趣，使人聞其言而如見其人，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顯然，此類呼之欲出的人物，非雕鏤之功是不能奏其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