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宏道《道中隨事口占三首》明山水詩鑒賞

袁宏道

其四

壁上煙森森，道旁石齒齒。

舉頭不見人，但見前人履。

其八

曉看煙林青，暮看雪嶺兀。

似我苦征人，立時換白發(fā)。

其十五

怪石與危岑，山神勿相試。

我行慣險難，歷盡風濤地。

這組詩為袁宏道赴蒲圻道中所作。全詩共十六首，這里只選錄了其中三首： 第四首，第八首和第十五首。創(chuàng)作這組詩的時間，在萬歷三十五年(1607)冬季。

冬季氣候酷寒，吹著勁風，飄著絮雪。山路險峻，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艱苦的代價?？虅澬幸鄣钠D苦，描繪沿途所見的景色，表現(xiàn)作者的樂觀精神，——這便是三首詩主題的所在。

此詩全題為“十二月十八日至蘄陽，舍舟從興國走咸寧，道出金牛鎮(zhèn)，山路如刀脊，飛雪侵膚，輿人艱窘幾不能步。然千峰綴雪，或如鴉頸，或如積瓊，亦行役之一快也。道中隨事口占，遂得十六絕句”。長達七十余字，讀來卻不令人感到沉悶。它寫得很生動，不僅交代了時間、地點，以及創(chuàng)作的由來，而且還有一些形象性極強的文句，例如“山路如刀脊”，“飛雪侵膚，輿人艱窘幾不能步”，“千峰綴雪，或如鴉頸，或如積瓊”，或寫山路之險，或寫行役之苦，或寫山中雪景之美，都能給讀者具體的感受而產(chǎn)生聯(lián)想?？傊@個詩題的文字富有詩意，也有很大的概括性，向讀者提示了這一組詩的主要內(nèi)容。

第四首向讀者展示了攀登山路時的一個特殊的鏡頭。前兩句寫景，極力描摹山路的險陡。巖壁彌漫著濃云密霧，陰森森的。山徑兩邊，亂石嵯峨，犬牙交錯，使人驚心動魄。這兩句用 “森森”、“齒齒”兩個疊詞，把情景、氣氛渲染得十分強烈。“舉頭不見人，但見前人履?！鄙铰藩M窄，行路的人一個挨著一個地走，后面的人看不見前面那個人的正面，甚至也看不見前面那個人的背面。為什么呢？ 因為路徑是朝上走的。抬頭望去，目光所及，首先便是前面那個人的鞋子。由于路不平，難走，需要集中注意力于腳下的地面，以防滑跌，哪里還有余暇去打量前面那個人的容貌和身材？這兩句詩里，凝聚著巨大的生活內(nèi)容?？梢哉f，沒有走山路的經(jīng)驗，沒有細致的觀察力，是寫不出這短短的十個字的。

第八首前兩句寫山間天氣變幻無常。早晨出發(fā)時，樹林還是一片青綠色； 到了黃昏，山巔卻已被白雪覆蓋遍了。詩人因而聯(lián)想到自身，仿佛不堪行役之苦，心中憂思不絕，以至登時長滿了一頭的白發(fā)。由山巔的白雪而想到自己頭上的白發(fā)，由頭上的白發(fā)而想到心中的愁苦，——其中聯(lián)系著的一條線，就是行役之苦。作者的描寫，從具體的生動的形象出發(fā)，展開豐富的想象，委婉曲折地表達了內(nèi)心的感受。這是十分動人的。

從第八首看，詩人的心情似乎有點低沉。但到了第十五首，卻一變而為高昂了。

第十五首是這組詩的點睛之筆。它著重抒寫了詩人的堅定意志和大無畏氣概?！肮质焙汀拔ａ敝灰鹆嗽娙说拿暌暎钃醪蛔∷那斑M。因為他在人生的道路上，已經(jīng)歷了無數(shù)的危險和災難，已受盡了“風濤”的磨練，這點小小的行役之苦哪里還會橫放在他的胸間？這里寫出了一種積極的、樂觀的精神境界，為全詩增添了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