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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荷葉裹鹽同趁虛”，明明是柳子厚“青箬裹鹽歸峒客，綠荷包飯趁虛人”之句，未免饾饤之丑。王右丞“漠漠水田飛白鷺”，則又化腐為奇。前后相去，何啻天淵？ (薛雪《一瓢詩話》)

【詩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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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雨輞川莊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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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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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雨空林煙火遲，蒸藜炊黍餉東菑。

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

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

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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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腐”是陳舊，“奇”是新奇?！盎癁槠妗?，是一種仿效前人的詩句而又推陳出新的寫作技巧。中國古代詩歌并不反對詩人借用前人的語意和寫法，但要求將之溶化于自己的詩作，表達新鮮、強烈的思想感情，創(chuàng)造一種新的意境和韻味。不然，就是拙劣的模仿。薛雪譏笑黃庭堅的詩句“荷葉裹鹽同趁虛”是堆砌別人的詞藻，就因為它隱括柳宗元：“青箬裹鹽歸峒客，綠荷包飯趁虛人”的詩意，雖然字數(shù)減少了，但毫無新意，反不若原作形象動人。王維《積雨輞川莊作》中“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一聯(lián)也襲用唐代詩人李嘉祐的詩“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但審美效果就大不一樣了。

《積雨輞川莊作》是王維描寫其隱居地輞川莊的景色和自己生活的名作。首聯(lián)“積雨空林煙火遲，蒸藜炊黍餉東菑”寫農(nóng)家生活：霖雨季節(jié)，空曠的樹林上空，炊煙緩緩飄升；婦女蒸藜煮黍，把飯菜送往男人們正在耕作的東邊田頭。頷聯(lián)“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描繪輞川莊的自然風光：遼闊空漠、布滿積水的田野上，白鷺翩翩飛翔；夏天茂密幽深的樹林里，黃鸝自在地鳴囀歌唱。應該說李嘉祐的“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是兩句好詩。他以“白鷺”、“黃鸝”、“夏木”等富有色采感的事物，構(gòu)成視覺形象鮮明的畫面，而且白鷺“飛”是動態(tài)描寫，黃鸝“鳴”訴諸聽覺，這些都加深了讀者的審美感受。王維借鑒了以上長處，又添加了“漠漠”、“陰陰”四字，正如有的論家指出，“ ‘漠漠’有廣闊意，‘陰陰’有幽深意，‘漠漠水田’、‘陰陰夏木’ 比之 ‘水田’和 ‘夏木’，畫面就顯得開闊而深邃，富有境界感?！痹谶@廣闊深邃的大自然中自由飛鳴的白鷺、黃鸝，就含蓄傳達出詩人渴望脫離塵俗、徜徉山林的心志。這種情感在后兩聯(lián)詩人描寫其隱居林下，觀朝槿而悟生命短促，采露葵充作素食，摒棄塵念，與世無爭的生活時有更直接的抒發(fā)。因此，這兩句詩不光是比李作更出色地描繪了夏日的自然風光，還寄寓了詩人淡泊閑適的心境，悠然靜觀的樂趣。物我相愜，構(gòu)成了情景交融、寄托深遠的意境。這種藝術(shù)境界和韻味是李的原作不可企及的，所以古代詩論家要將它作為“化腐為奇” 的典范。

繼承和借鑒從來就是藝術(shù)的基本規(guī)律，中外古今，概莫能外。中國古代詩詞的創(chuàng)作推崇積累醞釀，“多讀書”、“多窮理”、“熟參”諸家之詩，有“以學問為詩”，講究“無一字無來歷”的傳統(tǒng)，極重視從前代詩人的語言文字中汲取營養(yǎng)。唐代詩僧皎然在《詩式》中就指出過詩人有“偷勢，偷義，偷語”等多種借鑒手法，宋代黃庭堅更是主張“點鐵成金”、“奪胎換骨”。因此模擬前人詩句的做法在古典詩詞中十分普遍，并且有“直用”、“化用”、“翻用”等等不同的用法。另一方面，古代詩論家又認為這種仿效是“點化”，應該“實事貴用之使活，熟語貴用之使新，語如己出，無斧鑿痕”(沈德潛《說詩晬語》)，要化腐朽為神奇，有藝術(shù)的升華。這樣就較好地解決了繼承和創(chuàng)新的關(guān)系問題。仿效前人的詩句，可以借鑒原作的精華，利用讀者已有的審美經(jīng)驗，以精練的文字表達更豐富的內(nèi)涵，增強自己詩作的密度和深度?！盎癁槠妗保瑒?chuàng)造全新的藝術(shù)境界，則又能開啟讀者新的思路，使其始終保持新鮮、強烈的審美感受。真正做到“化腐為奇”的詩句，往往有點鐵成金、翻空出奇之妙，會在讀者的審美心理中造成震動。讀者若將這種淵源關(guān)系探明，便會作對比分析，從而充分領(lǐng)略作者興發(fā)的巧思和深藏的意蘊。古代詩歌中“化腐為奇”的例子是數(shù)不勝數(shù)的。杜甫詩句“入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客夜》)之于張說的“洞房懸月影，高枕聽江流”(《深度驛》)，白居易“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長恨歌》) 之于韋應物的 “西施且一笑，眾女安得妍”( 《廣陵遇孟九云卿》)，宋詩人林逋“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之于五代江為的 “竹影橫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黃昏”，明代楊基“無數(shù)白鷗閑似我，一江春水碧于天”(《寓江寧村居病起寫懷》)之于黃庭堅的“江南野水碧于天，中有白鷗閑似我”(《演雅》)，都是運用這種技巧的佳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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