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曲十四首(其十四)》收尾·飛鳥各投林

收尾·飛鳥各投林

為官的，家業(yè)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里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yīng)。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幸?？雌频模萑肟臻T；癡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這是《紅樓夢曲》的最后一支，總述金陵十二釵中眾女子的悲劇命運，指出全書的最后結(jié)局。收尾，即尾聲的意思。飛鳥各投林，可視作曲子的副題。

曲子既是金陵十二釵曲的尾聲，當(dāng)然帶有總結(jié)概括以上十二支曲子中所詠各主人公命運結(jié)局的性質(zhì)，但作者的視野并不僅限于金陵十二釵，也不限于以十二釵為代表的大觀園中所有女性，而是以十二釵命運為憑借，昭示整個賈氏家族甚至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共同命運和結(jié)局。它并不是對上述已有諸曲詠唱的十二釵命運再以更凝練的語句復(fù)述一遍，而是概括她們各自命運的共同特點在更高層次上的總述和預(yù)示。過去，曾有研究者認(rèn)為“收尾”各句“不是泛指”，試圖將曲中的十二句曲文分別加以落實，以“十二句分配十二釵”，說“這是‘百衲天衣’”，并依次分別排列名序為：“湘云、寶釵、巧姐、妙玉、迎春、黛玉、可卿、探春、元春、李紈、惜春、鳳姐。其實，仔細(xì)體味曲文含意，對照十二釵的命運結(jié)局，有的可以指實，有的則不能確切地說明所指為某人某事，未必句句都能“對號入座”。比如，曲中說“有恩的，死里逃生”，我們可以說是指王熙鳳曾有“恩”于劉姥姥，后來劉姥姥救了她的女兒巧姐，使她“死里逃生”; “欠淚的，淚已盡”，可以說是指林黛玉淚盡而亡；“看破的，遁入空門”，可以說是指惜春出家為尼，“老來富貴”，可以說是指李紈晚韶華，母以子榮，等等。但是倘若說“為官的，家業(yè)凋零”，必指湘云；“富貴的，金銀散盡”，專指寶釵，就未必貼切。若以十二釵本人身份論，“為官的”當(dāng)首推元春，其次則是“帶珠冠，披鳳襖”的李紈；若以夫家身份論，則除湘云外，尚有迎春(其夫?qū)O紹祖襲指揮之職)、探春。其實，這二句是概括榮寧二府的總歸宿，甚至可以說是指“一損皆損，一榮皆榮”的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共同命運。所以脂批說“二句總寧榮，與樹倒猢猻散作反照”是頗有道理的。又如，說“欠命的，命已還”，“癡迷的，枉送了性命”，分別指迎春和鳳姐，也很牽強。小說寫迎春被孫紹祖虐待致死是實，但并未說明賈府前世曾欠孫家命債，相反，書中倒是提到賈府曾有恩于孫家，如何孫紹祖反而恩將仇報，要迎春還命呢？若說“欠命的，命已還”應(yīng)在鳳姐上，不是更貼切、更合適嗎？鳳姐“機關(guān)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固然可以稱“癡迷的，枉送了性命”，難道黛玉的“淚盡而亡”不算“癡迷”?李紈的為了那“夢里功名”失去愛子不算“癡迷”?脂批稱這一句為“將通部女子一總”，就比說它是專指一人確切得多。將“冤冤相報實非輕”以下三句分別落實在秦可卿、探春、元春身上，也未必確切。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何以見得是“冤冤相報”?書中并無蛛絲馬跡。探春遠(yuǎn)嫁海隅固然是“生離聚合”，湘云、寶釵、巧姐等人的一生遭遇不也充滿了“生離聚合”嗎？元春自然是短命早死，但十二釵中短命女子又何止元春一人！這三句可以說是作者對金陵十二釵悲劇命運的總答案?？傊髡邉?chuàng)作此曲的目的在于描繪出賈府衰敗過程中“樹倒猢猻散”、“飛鳥各投林”的總趨勢，并非一句一釵按人分派，我們只有從總體上去把握它，才能真正理解曲文的真諦。

在結(jié)句中，作者以食盡鳥飛、獨存白地的悲慘畫面，形象地預(yù)示了賈氏家族最后將徹底崩潰的命運：“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使我們約略窺見了作者對全書結(jié)局的完整構(gòu)思，顯示了曹雪芹偉大現(xiàn)實主義的藝術(shù)匠心。根據(jù)脂批透露的消息，全書的結(jié)局是：在賈府被抄后，子孫流散，家敗人亡，寶玉、鳳姐曾一度入獄，寶玉出獄后窮困潦倒，以致到了“寒冬噎酸齏，雪花圍破氈”的地步，最后看破紅塵，“懸崖撒手”，出家當(dāng)了和尚。程高續(xù)書不僅在十二釵悲劇命運的具體描寫中對曹雪芹原意多有違背，而且對全書的最后結(jié)局也肆意篡改。續(xù)書雖也保持了原作賈府被抄、寶玉出家等情節(jié)，但最后還是讓賈府“沐皇恩”、“延世澤”、“蘭桂齊芳，家道復(fù)初”。這就大大削弱了原作“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的悲劇力量。正如魯迅所指出的：“續(xù)書雖亦悲涼，而賈氏終于‘蘭桂齊芳，家業(yè)復(fù)起’，殊不類茫茫白地，真成干凈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