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 豪斯曼

請別看我的眼睛，

我怕它映出我看的那付倩影。

當你看到那清晰的面貌，

你會愛上它，跟我一樣神魂不定。

在漫漫黑夜里躺著，消瘦枯槁，

聽任命運的煎熬。

你我何苦要毀滅？

請別看我的眼睛。

我聽說有位希臘少年，

許多姑娘愛她也都枉然，

森林里池水中他看到自己容顏，

變成了水仙花，什么東西也不再看。

每當春天草地上百花盛開，

只見一株水仙花而不是希臘少年，

佇立在迷蒙細雨之間，

它眼睛低垂，神情傷感。

(關山 譯)

豪斯曼(1859—1936)，英國學者、詩人。從小喜愛寫詩。曾在牛津大學攻讀古希臘羅馬文學，并成為著名的古羅馬文學的?？睂W家。1892年開始長期執(zhí)教于劍橋大學直至逝世。他的詩是在研究工作之余所作，將近200首。豪斯曼的詩風格獨特，模仿英國民間歌謠，刻意追求簡樸平易，使用最簡單的常用詞匯而取得詩歌的音樂美。他的詩中有一種刻骨鏤心的悲觀主義色彩，表現(xiàn)出對受苦受難的普通人的同情。

愛情是兩個人的情感世界，但對詩人來講卻可抓住一眼神、一微笑、一舉手、一投足等曲盡這繽紛天地的種種甘苦。這首詩詩人便舍去了諸如一見鐘情、海誓山盟、花前月下等情景的描寫，出手不凡地精選了“請別看我的眼睛”這一視角，通過這句既是勸說他人又是告誡自己的話語來表達一位男子對心上人的默默的、深深的苦戀。通常人們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它是最容易泄露心里的秘密的，因此詩人說“我怕它映出我看的那付倩影。”一個“怕”字把“我”對戀人的深切熱烈、無法掩飾、按捺不住的感情傳神般地再現(xiàn)出來。而那拂不去、擦不掉的麗姿倩影究竟是什么樣子的呢？“當你看到那清晰的面貌，你會愛上它，跟我一樣神魂不定?！边@里用“你”來泛指除我之外的其它男青年，用“神魂不定”的心態(tài)描寫來側(cè)面烘托出“倩影”的楚楚動人，用他人的感受和共鳴來描繪“那清晰面貌”。以虛寫實，以抽象寫具象，給讀者以廣闊的想象余地，讀者可根據(jù)自己的審美標準任意馳騁，勾畫出各自心目中的“維納斯”。然而使“我”心旌搖搖、魂不守舍的“佳人”卻是可望而不可及，令你、我“聽任命運的煎熬”，忍受相思的痛苦。最后用一個問句表面上是規(guī)勸自己，實際上表白了“為伊消得人憔悴”，“衣帶漸寬終不悔”的愛情誓言，再用重復的句式照應第一句“請別看我的眼睛”把我的銘心鏤骨的思戀之情低回哀婉、繞音三匝地復唱出來。

詩人在第一節(jié)結(jié)束后意猶未盡，在第二節(jié)中講述了一個動人的古老神話故事：有位希臘少年名叫那耳喀索斯，降生之際神巫預言，他若看到自己俊秀的容顏便會不久于人世。在他進入蓓蕾初放的成人期時，一次打獵途中，他口渴難耐來到泉邊，掬水的時候他愛上了水中的美人——自己的影子，從此整日流連在泉邊，雙眸凝望著水中的幻影，拒絕了一切仙女的求愛，直到為愛情所消損，永遠地閉上了眼睛。他變成了一朵水仙花斜生在晶瑩的清泉上面。詩人巧妙地化用了這個故事，這里“水仙花”既指他晝思夜想的戀人，也指“我”，因為第一節(jié)頭兩句已經(jīng)做了鋪墊，最后一句“請別看我的眼睛”承上啟下，天衣無縫地把詩的兩部分融合為一個完美的藝術整體，不僅貌合而且神通，其絕妙處就在于詩人用“水仙花”自比“我”的別無他戀、為愛而死與戀人合二為一的赤誠之心，而那“眼睛低垂、神情傷感”的水仙花便是這純潔愛情的化身，它帶著悲涼的柔情和苦澀的芳香“佇立在迷蒙細雨之間……”直到永遠。

此詩構(gòu)思巧妙別致。詩句輕柔、徐緩、富有韻律，讀起來像是在聽一首優(yōu)美的抒情曲。更主要的是詩人能匠心獨運，一個十分普通的羅馬神話信手拈來，點石成金，“便成獨得”。把抽象的感情體驗寓于形象的敘述之中，增添了詩歌的藝術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