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8月5日，正當國民政府面臨覆亡、中共即將取得政權之際，美國政府公開出版了與中國關系的文件集，全名為“United States Relations with China:With Special Referenceto the Period 1944—1949”,中譯為《美國與中國的關系——特別著重1944至1949年時期》。在美國簡稱為《中國白皮書》,在中國一般稱作《美中關系白皮書》?！栋灼分荚谡f明國民政府的迅速失敗源于自身的腐敗無能，而非美國政府的援助不足。由于它公布了大量近期美國對華關系和政策的內部文電、絕密檔案，引起了美國、中國以及國際上各方輿論的矚目和強烈反響，成為中美關系史上的一件大事。
《白皮書》的發(fā)表，是中國政局、美國外交政策及黨派紛爭相互演變的產(chǎn)物。
1932年，民主黨富蘭克林·羅斯福當選美國總統(tǒng)，連任4屆。1945年4月，羅斯福在任內因腦溢血去世，由民主黨哈里·S.杜魯門繼任。反對黨共和黨一直想尋找機會打破民主黨對政府的連續(xù)控制，民主黨的外交政策尤其是日益嚴重的對華外交就成為共和黨集中攻擊的目標之一。
日本投降后，杜魯門政府一直沒有停止對國民政府的援助，如將國民黨軍隊空運到原日軍控制區(qū)；派海軍陸戰(zhàn)隊5萬人在重要港口登陸，遣返日軍；運輸聯(lián)總救濟物資30萬噸給國民黨；向國民政府出售剩余物資并給予信用貸款。國共內戰(zhàn)爆發(fā)后，杜魯門支持實力大大超出中共的國民黨政府，目的是將其作為“遠東安定”的主要力量。國民黨軍隊曾一度取得了虛幻的、建立在沙丘上的勝利。
盡管杜魯門政府大力支持國民黨，但一直害怕陷入中國危機，不能自拔。1946年，原陸軍參謀長馬歇爾赴華調停，杜魯門對其下達指令：“關于中國人需要貸款，經(jīng)濟方面的技術援助以及軍事援助時，你可以說，一個不統(tǒng)一的、被內戰(zhàn)弄得支離破碎的中國，實際上不可能被認為是在上列各方面取得美援的合適的地區(qū)”①。在馬歇爾調停失敗，即將召回華盛頓前，杜魯門發(fā)表了關于中國的聲明，稱：“美國對于切實援助中國的方法與途徑，將予以審慎的與同情的考慮”,“繼續(xù)避免卷入中國國內糾紛”②。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對杜魯門援華的“遲疑不決”、“三心二意”政策頗感痛苦，認為：“或者給國民政府以足夠的援助，給以必要的勸告和控制，使它能夠戰(zhàn)勝共產(chǎn)黨人，或者我們就完全停止干涉中國事務?！雹?br>國民黨軍隊起初的虛幻戰(zhàn)果曇花一現(xiàn)，隨即迭遭失敗。1947年，東北野戰(zhàn)軍發(fā)動秋季攻勢，收復城市17座。蔣介石要求增加美援，說：“滿洲的惡劣情況，責任在美國”,“如果政府最后被擊敗，這不是由于俄國或中國共產(chǎn)黨，而是由于美國未能在需要孔亟的時候履行早就允許了的援助。”④然而，美國政府對此更加小心了。
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結束后，杜魯門政府的外交區(qū)域是全球，而非中國一國，其注意力主要集中在西歐。蘇聯(lián)經(jīng)過二戰(zhàn)，占領了波蘭、羅馬尼亞等東歐國家，希臘、土耳其也隨時受到蘇聯(lián)的威脅，杜魯門認為：“現(xiàn)在我們面臨的新威脅似乎與納粹德國及它的同盟者所造成的威脅同樣嚴重。”⑤宣稱不能袖手旁觀，不能將地球上不屬于俄國人的廣大地區(qū)拱手送給俄國。1947年5月，國會通過援助希臘、土耳其各2.5億美元和1.5億美元的援助。副國務卿艾奇遜發(fā)表演說，強調歐洲重建，有利于美國的安全。6月，任國務卿數(shù)月的馬歇爾在哈佛大學發(fā)表演說，聲稱要援助和復興歐洲，將歐洲從俄國的陰影中拯救出來，此即著名的“馬歇爾計劃”。翌年4月，杜魯門簽署國會通過的“歐洲復興法案”。他還向國會建議，美國要在四年左右拿出170億美元，復興歐洲，并先撥出68億美元作為“最初的也是最危急的階段(到1949年7月30日為止的15個月)的應用”⑥?？傊?，杜魯門政府認為蘇聯(lián)對歐洲的威脅最大，必須在西歐建立許多新的軍事基地，承擔軍事、經(jīng)濟援助責任，這就使得美國對國民政府的援助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
1948年秋季以來，中共軍隊攻占濟南，并發(fā)動遼沈戰(zhàn)役，解放整個東北。隨后，又發(fā)起淮海戰(zhàn)役，國民黨戰(zhàn)局岌岌可危。杜魯門眼見中共勝利將成定局，更想從國民黨的危機中“脫身”。馬歇爾說：“美國不得直接地牽入中國內戰(zhàn)，美國也不得在軍事上和經(jīng)濟上為中國政府負起擔保的責任”,增加美援“會把美國直接牽入中國內戰(zhàn)中；這個辦法會連累美國政府，使它在軍事和經(jīng)濟上為中國政府承擔一切責任，其代價是無法估計的，因為在這個時期，美國在全世界肩負著與援外方案有關的苛重的義務?！雹咚€多次談到，美援決不能代替國民政府本身，國民黨終究要靠自己解決問題。司徒雷登大使多次致電馬歇爾，對國民政府的前景持悲觀態(tài)度。他認為，只有使用美國軍隊，才能挽救國民黨的敗局，但事實上又不能這樣做，國民政府的崩潰是不可避免的。美國駐華軍事顧問團團長巴大維認定，國民黨軍隊的失敗不能歸因于缺乏裝備，而是由于最拙劣的領導和戰(zhàn)斗意志的喪失?？傊鹏旈T政府已看清國民黨要消滅共產(chǎn)黨是不可能的，如再實施長期的援助計劃，就會背上沉重的包袱，并且有可能與支持中共的蘇俄發(fā)生正面沖突，將導致更為嚴重的后果。當然，這并非意味著丟棄國民政府，正如馬歇爾所說的：“只要國民政府繼續(xù)成為中國舞臺上的一個重要因素，美國政府一定還是繼續(xù)支持它，”⑧但要等待適當?shù)臅r機，眼下僅是履行1948年4月通過的“援華法案”,美國政府可隨時終止援助。
潰敗中的國民政府急需美國大量增加軍事、經(jīng)濟援助，對美國政府的觀望政策極為不滿。美國的院外援華集團與國民政府相呼應，要求增加對華援助。共和黨指責杜魯門政府更甚，稱國民黨的迅速垮臺，是因為美援不足。
1948年11月，美國總統(tǒng)大選。共和黨總統(tǒng)候選人杜威激烈抨擊杜魯門的對華政策，聲稱如果他當選，就供給國民政府以足夠的軍事、經(jīng)濟援助，消滅中國共產(chǎn)黨。美國輿論及不少國家都認為杜威必勝，蔣介石也派陳立夫赴美與孔祥熙一起聲援杜威，期冀他改變美國對華政策。大選結果，出乎意料，杜魯門連任總統(tǒng)。
杜威競選失敗，但其積極援助國民黨抵抗中共的論調仍很高漲，共和黨對杜魯門對華政策的批評更為激烈。國務院遠東司長巴特沃思及政策設計司的凱南、戴維斯等向馬歇爾建議：具一文告，將蔣介石政府的情況公之于眾，說明蔣的失敗是其自身原因，而非美援不足。馬歇爾未予同意，認為這一辦法將更加速國民政府的崩潰。
1949年1月，在蔣介石下野的同時，杜魯門和新任國務卿艾奇遜相繼就職。艾奇遜曾留學英國，當過律師，任過哈佛大學教授，是有名的演說家。如果說杜魯門尊敬馬歇爾的軍事天才和氣質，對艾奇遜則佩服其淵博的學識和外交手腕。⑨他積極反共，但主張重歐反共，輕亞反共，全神貫注于歐洲局勢，籌劃北大西洋公約的簽訂。2月，在華盛頓國家安全會議上，根據(jù)艾奇遜及已回國的巴大維的建議，將已裝待運的軍火停止運給國民政府。共和黨參議員范登堡極力反對停止美援，共和黨眾議員51人函請杜魯門加緊援助未被中共占領的國統(tǒng)區(qū)，宣稱國民政府的失敗是由于美國對華政策的錯誤導致的，要求杜魯門組織一個委員會全面檢討中國形勢。艾奇遜邀集30位共和黨眾議員談話，告以“森林初崩，塵埃未定，對華政策，尚宜稍待”⑩。共和黨議員對此攻擊甚烈，仍然要求增加對國民政府的援助，艾奇遜不予理睬。
為了應付共和黨的指責，對于批評美國政府對華政策作個總答辯，艾奇遜主張編寫一本書，在蔣介石垮臺前發(fā)表，期望反對者偃旗息鼓，全力支持其援歐防共策略。恰好巴特沃思說遠東司的莫爾毗曾寫過一份“中國分析”報告，可以利用。艾奇遜遂轉告杜魯門，征得其同意，編撰《白皮書》一事定了下來。艾奇遜指派巴特沃思主持此事，太平洋學會遠東問題委員會主席、國際公法專家杰塞普任主編。7月中旬，撰寫基本結束。
在白皮書撰寫及即將發(fā)表的過程中，國民政府外交部副部長葉公超曾召見美駐華公使藍欽，要他轉告國務院勿于此時發(fā)表這樣的文件，以免影響國民黨軍隊士氣。國民政府駐美大使顧維鈞也向國務院要求，推遲《白皮書》的發(fā)表。蔣介石卻認為，無論是口頭還是書面上要求不發(fā)表白皮書，都等于承認自己的錯誤。美方也有不少軍政要人反對《白皮書》發(fā)表。共和黨參議員范登堡認為，它必將影響民主黨與共和黨在外交上的合作。國防部長約翰遜認為，宜慎重考慮再決定，要求艾奇遜說明，軍方?jīng)]有人參加這項工作，沒有提供任何材料，一切由國務院負責。但艾奇遜決心已定，甘愿冒險發(fā)表《白皮書》。7月29日，征得杜魯門核準，待司徒雷登大使離華后發(fā)表。艾奇遜擔心《白皮書》的發(fā)表將觸怒中國人，不管是國民黨還是共產(chǎn)黨，甚至可能引起中國民眾抗議事件，因此不得不考慮司徒大使的安全。
8月2日，司徒雷登離華。5日，《白皮書》正式公布。杜魯門為此寫了一個簡短聲明，強調指出：“此時發(fā)表這份坦率和翔實的報告，其主要目的是為了保證我們對中國和整個遠東的政策將以有情報根據(jù)和明智的輿論為基礎。”(11)艾奇遜也發(fā)表了一項聲明，題為美國對遠東政策的基本原則，主要解釋《白皮書》想要說明的問題。
《白皮書》正文409頁，附錄186個文件(640頁)還有不列頁碼的大事表、地圖，附有一封艾奇遜致杜魯門的信。正文共八章：第一章一世紀來的美國政策(1844—1943年),第二章國民黨與中國共產(chǎn)黨關系的簡述(1921—1944年),第三章赫爾利少將的大使任內(1944—1945年),第四章雅爾塔協(xié)定與1945年的中蘇條約，第五章馬歇爾將軍的使華(1945—1947年),第六章司徒雷登的大使任內(1947—1949年),第七章1945—1949年的軍事形勢，第八章美國經(jīng)濟援助方案(1947—1949年)。附錄是配合正文八章編寫的。前期敘述比較簡略，1944年以后比較詳細，詳述了美國自抗戰(zhàn)結束以來給予國民政府的軍事、政治、經(jīng)濟、顧問等各方面的援助，論證蔣介石垮臺是他自己不行，并非美國支持不足，為杜魯門政府所謂“健康”的對華政策辯護。
《白皮書》發(fā)表后，在美國反響非常強烈，反對者有之，支持者也有之，但前者明顯多于后者。支持意見主要來自民主黨的主流派和一部分主張美國應撤出中國內戰(zhàn)的輿論界。一些民主黨議員認為更大規(guī)模地直接干涉中國內戰(zhàn)， “為無法形容的輕率行動”。參議院軍事委員會主席泰定斯認為，《白皮書》“針對現(xiàn)實”,“方向正確”(12)。帶有自由派傾向的通訊社、報刊如《美聯(lián)社》、《紐約先驅論壇報》等，也基本與政府的論調一致。一些著名中國問題專家如費正清、裴斐，也贊成《白皮書》的發(fā)表，反對美國介入中國內戰(zhàn)，認為中國問題不是可以通過軍事手段解決的。裴斐本人參與了《白皮書》的編撰工作。費正清認為《白皮書》是“我們外交史上偉大的文件之一”,它一方面回答了對美國政府的指責，另外從美國的戰(zhàn)略和根本態(tài)度上尋找在中國失敗的更深層次原因。(13)在民間，也有一些比較了解情況的個人和團體支持《白皮書》的發(fā)表。一位牧師寫信給國務院，擁護國務院奉行的“勇敢”政策，認為共產(chǎn)黨在中國確有成績，埃德加·斯諾等“中國問題預言家”的言論更接近事實。當然，共產(chǎn)主義與基督教義是截然不同的，對美國是危險的，必須采取政治及宗教策略，才能有效地反對它。這封信代表了一部分社會基礎。(14)
艾奇遜回憶說：“白皮書和聲明的發(fā)表，受到國會各種集團和新聞界的一陣暴風雨似的辱罵”, “立即給我?guī)硪粋€出乎意料的、尖銳而又極其麻煩的問題。”(15)8月5日至11日，國會中有23篇聲明，其中19篇反對國務院，支持蔣介石政府。(16)又據(jù)報紙評論統(tǒng)計，批評國務院及同情蔣政府者占四分之三。(17)《白皮書》主編杰塞普曾召開記者招待會，與會者對這一文件的發(fā)表表示強烈不滿。甚至司徒雷登大使回國后，對此也深感驚異和憂慮。他認為：“在兩個國家仍然保持友好關系的時候，由一國政府發(fā)表一份非難另一國政府的報告，就像在這一美國政府發(fā)表的非難中國及其國民政府的報告摘錄中那樣，這是迄今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他更擔心的是《白皮書》披露了自己呈報政府的“絕密”資料及主張，將產(chǎn)生嚴重的影響和后果。(18)8月19日，共和黨眾議員周以德在國會上作長篇發(fā)言，指出《白皮書》至少有16種文件未經(jīng)編入，要求國務院補充。21日，共和黨參議員比列茲、諾蘭、惠勒及民主黨參議員麥卡倫聯(lián)名發(fā)表公開宣言，指責“《白皮書》乃白色之掩飾品”,“美國故意采旁觀政策正使亞洲面臨被蘇聯(lián)征服的危險?！?19)29日，親蔣分子陳納德、柯爾柏、拉布等人以“美國對華政策協(xié)會”的名義發(fā)表聲明，提出三十多項《白皮書》的“遺漏”和“失誤”,以此證明《白皮書》未披露所有真相及國務院對華政策的“失誤”(20)?？偟恼f來，親蔣者認為中共的勝利，不是國民黨腐敗所致，而是美國對華政策之過。美國不應把中國局勢視為定局，應繼續(xù)大規(guī)模援助國民政府，消滅中國共產(chǎn)黨。他們對艾奇遜的中共為“外國帝國主義利益服務”之說還是贊成的，只是嫌沒有提供更有力的資料。他們抓住艾奇遜《附信》中所說的美國政府將“鼓勵中國一切以推翻外來羈絆為目的發(fā)展”這句話，提出各種增加中國反共力量軍援的方案。可見，《白皮書》的制作者與抨擊者的真正分歧不在于是否反共及反共程度如何，而是前者認為美國的實力不是無限的，后者卻迷信美國萬能，拒絕承認對華援助失敗的事實。
還有一部分是反“冷戰(zhàn)”者對《白皮書》的批評。他們反對美蘇對立，認為美國本可以不介入中國內戰(zhàn)，避免目前陷入的窘境。著名專欄作家李普曼、中國問題專家拉鐵摩爾及一些自由派知識界人士，就持此種意見。李普曼指出，美國對華政策的失敗在于把中國看成美國獨家勢力范圍，把蔣介石看做替美國看管中國主權的“管家”。明知蔣介石拒絕美國要他改弦易轍的主張，明知他必將失敗，仍將美國與蔣失敗的命運拴在一起。他希望美國政府不要推卸責任，而是從失敗中總結教訓，以便慎重對待亞洲其他國家的革命。拉鐵摩爾指出，美國干涉中國內戰(zhàn)使其在中國的影響和威望空前低落，蘇聯(lián)的不干涉卻使其影響空前上升，值得深思。他認為，艾奇遜鼓吹中國“擺脫外來(指蘇聯(lián))羈絆”,殊不可取，應當承認中共將會存在下去的事實，在此基礎上制定新的亞洲政策。上述反“冷戰(zhàn)者”的意見，被援蔣派的狂喊淹沒，影響不大。
美國政府原來預料，《白皮書》一經(jīng)公布，國民黨方面肯定會有強烈反應，甚至可能發(fā)生官方鼓勵的“民眾示威”。國民黨對于這樣一份公開暴露其腐敗無能、一切失敗歸于自己的文件，當然是忿忿不平的。但它對美援仍抱有希望，因此表面上仍要強裝和善友好。一時間，駐美大使館電話不斷，各方希望得到國民政府的態(tài)度。8月7日，顧維鈞大使以個人名義向新聞界發(fā)表聲明，稱《白皮書》的發(fā)表是一項非常的舉動，大部分代表了美國對現(xiàn)勢的看法?！爸袊睂Υ苏谘芯?，將或發(fā)表一些補充資料。他承認國民政府“做錯了事”,但此類錯誤并不限于中國，愿意吸取經(jīng)驗教訓，不可因噎廢食。對艾奇遜未抱“失敗主義”情緒，為之興奮，希望繼續(xù)得到美國的援助。(21)8日下午，一部關于白皮書的新聞片上演，顧維鈞做了一分鐘聲明。
《白皮書》發(fā)表時，蔣介石正擬赴韓國與李承晚會商東亞反共聯(lián)盟事宜，得駐美大使館電訊，深以美國的作法為憾。自韓返回后，又得外交部葉公超函報，并附《白皮書》摘要分析，當即決定兩點：一是對美暫不請援，美國國會中有援華方案，也不立即催詢。二是宜由政府發(fā)一簡短聲明，勿對美國作意氣之辯論。第一點分電在美的宋美齡和顧維鈞，第二點電告廣州國民黨非常委員會秘書處，并將《白皮書》交由秘書長黃少谷研討對策。非常委員會自8月7日至16日，召開會議五次，進行討論。聲明草稿撰畢，由葉公超、洪蘭友飛赴臺灣草山(今陽明山)請示蔣介石。經(jīng)過修改，持稿返回廣州，由政府議決，交外交部于8月17日發(fā)表聲明。聲明指出：中共為徹底的馬克思主義者，且為莫斯科之工具，這是國民政府與美國的共同認識，“此則中國政府所引以為慰者也”,但對《白皮書》中的許多重要問題持嚴重異議，希望增強雙方的了解與友誼。(22)顧維鈞認為：“這份聲明過于溫和，并有意含混其詞。論點也未擊中要害?！?23)
中國共產(chǎn)黨及廣大中國人民對《白皮書》的發(fā)表表示強烈憤慨?！栋灼饭┱J美國政府曾以巨額貸款、物資、服務援助國民黨大打內戰(zhàn)；對1921—1944年中共與國民黨關系的敘述，充滿惡意和歪曲；對20世紀初以后的中國革命，片面地說人口過剩和西方觀念的沖擊起了主要作用；不承認一百年來中美之間的不平等關系和美國在華所享受的特權；蔑稱“共產(chǎn)黨領袖已舍棄他們中國的遺產(chǎn)，公開宣布他們附從于一個強國——俄國，”中共政權為蘇俄效力，將威脅中國鄰邦及聯(lián)合國會員國。最后公然聲稱，美國將鼓勵中國民主個人主義，以推翻被稱為“外來羈絆”的新中國政權。司徒雷登在返美之前，就曾擔心《白皮書》的發(fā)表將激怒中國共產(chǎn)黨人。
中共《新華社》于8月12日發(fā)表了評論《無可奈何的自供狀》,抨擊《白皮書》是一部顛倒黑白的杰作，中國人民應該從中得到兩個教訓，一是“美國帝國主義政府對于中國民族利益和中國人民民主力量的根深蒂固的敵視”,二是“中國人民必須繼續(xù)抵抗和防備敵人美國帝國主義的任何干涉和挑戰(zhàn)，必須不墜入敵人美國帝國主義的任何陷阱?！敝?，毛澤東為新華社連續(xù)撰寫了五篇評論，有《丟掉幻想，準備斗爭》、《別了，司徒雷登》、《為什么要討論白皮書？》、《“友誼”,還是侵略？》、《唯心歷史觀的破產(chǎn)》,深刻揭露美國侵華政策的帝國主義本質，對廣大人民群眾進行全面系統(tǒng)的教育。在八九月份，已解放的各大城市都掀起了討論和譴責《白皮書》的高潮，學生還舉行了抗美游行示威。《白皮書》使得中國人民進一步團結在中共周圍，支持當時的靠攏蘇聯(lián)反對美國的外交策略，這是美國政府始料不及的。
作為一部反映中美關系史的文件集，《白皮書》在史料的取舍上有較大的片面性。司徒雷登說：“《白皮書》只是詳盡地羅列了美國政府據(jù)以制定其對華政策的那些資料。顯然其目的不是寫一本‘歷史學家的歷史著作’,而只是選擇了那些用以制定當時政策的資料，而那些在制定政策時未被采納的資料則略去了。”(24)艾奇遜也承認：“我沒有等到能對國家軍事部門、財政部、租借總署、白宮的檔案和其他許多官方紀錄進行全面分析之后，再發(fā)表這個紀錄”(25)。不過，《白皮書》的史料價值仍是應當充分重視的，尤其是附錄中的文件都是真實的紀錄，對研究中美關系史具有重要參考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