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

莊子送葬，過惠子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漫其鼻端^②,若蠅翼。使匠石斫之^③。匠石運(yùn)斤成風(fēng)^④,聽而斫之^⑤,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⑥。宋元君聞之^⑦,召匠石曰：‘嘗試為寡人為之^⑧?！呈唬骸紕t嘗能斫之。雖然，臣之質(zhì)死久矣^⑨?！苑蜃又酪?sup>⑩,吾無以為質(zhì)矣，吾無與言之矣⁽¹¹⁾。”

〔注釋〕
①本篇節(jié)選自《莊子·徐無鬼》。題目為后人所加。斤，斧。②郢人，楚人。郢(ying影),春秋時楚國都城。堊(e餓),白粉。③匠石，名叫石的木匠。斫(zhuo酌),砍。④運(yùn)，揮動。⑤聽，任意。⑥失容，失去常態(tài)。⑦宋元君，宋國國君。⑧嘗，試。⑨質(zhì)，箭靶；這里引申為對象。⑩夫子，指惠子，即惠施。(11)這句意為，自從惠子死后，再沒有與我一起論辯道理的人了。

〔分析〕
《運(yùn)斤成風(fēng)》是《莊子·徐無鬼》中的一段，記述了莊子在惠子墓前的一段話，借郢人之死使匠石失去最好的“質(zhì)”(靶子，對手，或言“搭檔”)感嘆惠子之死。我們知道，莊子將生死榮辱都視如云煙，“莊子妻死，惠子往吊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莊子·至樂》),那么惠子的死又怎會令他發(fā)出“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zhì)矣！ 吾無與言之矣！”這一悲涼感嘆呢？
惠子姓惠名施，宋人，曾做過梁惠王的宰相，是莊子的朋友。在《莊子》中莊、惠問答的形式頻頻出現(xiàn)，而在這些問答中，惠子又往往是以配角的身份出現(xiàn)，引出問題，又被莊子嘲諷譏笑。在莊子雄辯的駁論中，他扮演的常是靶子的角色。比如在《不龜手之藥》中，他因不善于用大而被莊子譏為“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莊子·逍遙游》)在《惠子相梁》中，又被刻薄地質(zhì)問：“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莊子·秋水》)但惠子雖屬處下風(fēng)，也還是個相當(dāng)有思想的人，從《秋水》的最后一段我們就可看出：
莊子與惠子游于濠梁之上。莊子曰：“儵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被葑釉唬骸白臃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br>在這場詭辯中我們可以看出惠子的機(jī)智。他以退為進(jìn)，以莊子之道還治莊子之身，逼得莊子無處可逃，最后只得以偷換概念、跡近無賴的方式勉強(qiáng)取勝。由此我們知道，惠子實(shí)是扶持莊子的不可或缺的綠葉，是莊子談玄論道的黃金搭檔。
莊子把“運(yùn)斤成風(fēng)”的故事講得簡練傳神：郢人堊漫其鼻端，請匠石為之斫去；匠石“運(yùn)斤成風(fēng)”,結(jié)果，“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短短幾句話便將一個驚心動魄的場景不露聲色地描繪出來，使人不得不由衷感嘆匠石的鬼斧神工。文章若至此戛然而止，也不失為一段描述優(yōu)秀的佳作。而接下去的匠石與宋元君的對答則進(jìn)一步深化主題，揭示了匠石與郢人休戚與共的互相依賴關(guān)系：“臣則嘗能斫之。雖然，吾之質(zhì)死久矣！”郢人不過是個靶子，是個配角，但沒有這個配角，匠石也演不出運(yùn)斤成風(fēng)的絕技。這樣，匠石與宋元君的對答不僅深化了“運(yùn)斤成風(fēng)”的主題，揭示了主、配角之間的依賴關(guān)系，也為莊子對惠子的死發(fā)出的感嘆做了恰到好處的鋪墊：郢人之于匠石，猶如惠子之于莊子；郢人既逝，匠石不復(fù)能運(yùn)斤成風(fēng)，惠子既逝，莊子又何嘗能再雄辯滔滔？于是莊子反復(fù)嘆曰：“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zhì)矣！ 吾無與言之矣！”
本文以“運(yùn)斤成風(fēng)”的故事做類比，將惠子與莊子的微妙又融洽配合的關(guān)系揭示無遺，從而把惠子之死給他的打擊及他的悲涼、孤獨(dú)的復(fù)雜情緒形象地表達(dá)了出來。試想如果不是用了這樣一個恰如其分的寓言，我們又如何能理解莊子這樣一個“無情”的人發(fā)出如此“有情”的感嘆呢？
這短短一段文字，語言簡練、生動傳神，敘述與抒情水乳交融，恰到好處地表現(xiàn)了莊子的感慨悲涼之情，堪稱是先秦諸子散文中的典范之作；而莊子散文善用寓言、比喻、語言生動形象的特色亦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