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 軾

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凈身？
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

元豐二年的“烏臺詩案”,使蘇軾經(jīng)受了第一次政治陷害，貶謫黃州(今湖北黃岡)達(dá)五年之久。元豐七年三月改遷汝州團(tuán)練副使，始從逆境中掙脫出來，心情舒暢。赴任途中游廬山，遇東林寺?？傞L老，寫此篇?！皷|林”系廬山古剎，晉江州刺史桓伊于太元十一年(387)為釋慧遠(yuǎn)所建，因釋慧永先居西林寺，此寺在東，故名東林。相傳南朝宋著名詩人謝靈運在此翻譯《涅槃經(jīng)》,留下翻經(jīng)臺等名勝古跡，吸引著四方游客(參閱李邕 《東林寺碑》、陳舜俞 《廬山記》)?！翱傞L老”指昭覺禪師?？偅瑩?jù)《僧寶傳》,?？偸粴q出家，后得法于黃龍南禪師，元豐三年朝旨改東林為禪寺，命僧?？傋〕郑鞛闁|林第一代祖師。此番東坡游廬山，?？傋鱿?qū)?，伴隨他直至西林。東坡以此詩贈給好客的高僧。
“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凈身”,巧用佛典，禪偈入詩，對仗工整，令人耳目一新。大人物有特殊的“相”,是印度固有的信仰。據(jù)說佛陀具有三十二相，第二十七即廣長舌相，舌葉廣長，覆面及發(fā)。《法華經(jīng)》卷六《如來神力品》: “現(xiàn)大神力，出廣長舌，上至梵世?！薄洞笾嵌日摗肪戆耍?“是時佛出廣長舌，覆面上至發(fā)際，語婆羅門言： ‘汝見經(jīng)書頗有如此舌人而作妄語不？’”后來借喻能言善辯?！扒鍍羯怼奔辞鍍艄饷鞯姆鹕??！毒闵嵴摗肪硪涣唬?“暫永遠(yuǎn)離一切惡行煩惱垢，故名為清凈。”《法華經(jīng)》云： “若說法之人，獨在空閑處，寂寞無人聲，讀誦此經(jīng)典。我 (釋尊) 爾時為現(xiàn)，清凈光明身，若忘失章句，為說令通利。”東坡《臘日游孤山》詩云： “名尋道山實自娛。”又 《夜直玉堂攜李之儀端叔詩百余首讀至夜半書其后》詩云：“每逢佳處輒參禪。”本篇亦當(dāng)作如是觀。詩人用擬人化手法狀寫廬山風(fēng)光之美，又借山青水秀廬山美景比擬佛典的奧妙。意謂廬山的溪水汨汩，長流不止，“出廣長舌相，遍覆三千大千世界”(語見《阿彌陁經(jīng)》); 山色青青，幽雅秀麗，似吾佛清凈光明之身。東坡借禪家語寫詩已達(dá)爐火純青境地，這大約是貶居黃州期間深入鉆研佛學(xué)的成果吧。
“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這二句是借題發(fā)揮。“八萬四千”是借典表示事物眾多的數(shù)字，如 《法華經(jīng)·見寶塔品》:“若持八萬四千法藏，十二部經(jīng)，為人演說?！毙稳萁?jīng)典之多也； 又如舉煩惱之多，曰 “八萬四千之塵勞”,舉教門之多，曰 “八萬四千之法門”等等。這里則形容偈頌?！芭e似”謂以物示人，《傳燈錄·省念禪師傳》云： “到處舉似人。”這里東坡贊譽普度眾生的?？偠U師，通曉佛經(jīng)中不計其數(shù)的偈頌，將不辭辛勞地為俗眾講說。
《五燈會元》卷一七《東林總禪師法嗣 ·內(nèi)翰蘇軾居士》條有云：“內(nèi)翰蘇軾居士字子瞻，因宿東林，與昭覺論無情話，有省，黎明獻(xiàn)偈”云云，所獻(xiàn)即此詩也。按佛教有“無情非佛”之說，“言無凡情 (凡夫的心情),非無圣情(圣者聞聲知情，通天地、暢萬物)”,此亦 “頓悟入道”的 “要門”。又有“非情成佛”之說，如荊溪湛然所著《金錍經(jīng)》一卷，即專名天臺宗的 “非情草木悉皆成佛之義”,然則佛乃無所不在矣。東坡夜宿東林，與常總長老一夜論此，似通非通，似悟非悟，獻(xiàn)此偈又招來物議。明人唐文獻(xiàn)《跋<東坡禪喜集>后》、評曰：“子瞻廬山偈云：‘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凈身?！f者謂東坡猶是門外漢，無山無水時，全身跳入，悉茫茫地……”按東坡從不是禪門中人，不過是“以內(nèi)典為擯愁捐痛之物”而已。其禪機(jī)或許是門外漢，但將此篇做為情景交融的哲理詩來欣賞，還是韻味無窮的。何況自宋以來，本篇一向編入東坡詩集，似不應(yīng)視為偈頌而加以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