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其雄^①，守其雌，為天下谿^②。為天下谿，常德不離^③，復(fù)歸于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④。為天下式，常德不忒^⑤，復(fù)歸于無極。知其榮^⑥，守其辱，為天下谷^⑦。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fù)歸于樸^⑧。

樸散則為器^⑨，圣人用之^B10，則為官長^B11，故大制不割^B12。

〔注釋〕　①其：本章六個“其”字，均指明白深知這道理的人——其“雄雌”、“白黑”、“榮辱”。 ②谿：溝溪、水溝；喻指處卑下地位。 ③常：帛書甲乙本均作“恒”。常德：人的德性。 ④式：模式、楷式。 ⑤忒：差失、差錯。 ⑥“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fù)歸于無極。知其榮”這二十三字，有人疑“后人所加”(見高亨《老子正詁》、易順鼎《讀老札記》和馬敘倫《老子校詁》)，本處仍按王弼本、河上公本保留這二十三字。 ⑦谷：山谷、川谷；比喻人心謙虛。 ⑧樸：《說文》：“樸，木素也”，即未加工的樹木；老子有時用“樸”表示“道”。 ⑨器：器具、器物，河上公注：“器，物也?！?⑩之：指“樸”。 ?官長：百官的首長、官長。 ?制：治制、宰制、管理。

〔鑒賞〕　如同“火水”相對，老子寧取“水”一樣，本章老子從雌雄、白黑、榮辱相對中，取雌、取辱，以柔忍退讓、卑弱謙下的態(tài)度對待人生。

老子這種取“雌”做法，被他自己看來是在知“雄”后得出的，對此后人(如李嘉謨)的解釋是：知“雄動而倡，雌靜而處，動必歸靜，故為天下谿”，故取“雌”(引自魏源《老子本義》)。又如陳鼓應(yīng)解釋說：“知雄守雌：在雄雌的對待中，對于‘雄’的一面有透徹的了解，而后處于‘雌’的一方?！卮啤摹亍匀徊皇峭丝s或回避，而是含有主宰性在里面，它不僅執(zhí)持‘雌’的一面，也可以運用‘雄’的一方。因而，‘知雄守雌’實為居于最恰切妥當(dāng)?shù)牡胤蕉鴮τ谌婢硾r的掌握。嚴(yán)復(fù)說：‘今之用老者，只知有后一句，不知其命脈在前一句也?！@話說得很對，老子不僅‘守雌’，而且‘知雄’?！卮啤谐朱o、處后、守柔的意思，同時也含有內(nèi)收、凝斂、含藏的意義?！?《老子注譯及評介》)

老子這種取“雌”、守“雌”的做法，又被李約瑟看成是一種“陰性象征”，即是與儒法陽性、進取、強硬相反的“陰性、寬容、柔順、忍耐、退讓、神秘和承受”(《中國科學(xué)技術(shù)史))第二卷《科學(xué)思想史·道家與道家思想》)。所以，此章也通常被視為強調(diào)“柔忍退讓，卑弱謙下”處世的典型。

因為以守“雌”、卑弱退讓為處世原則，所以魏晉名士劉伶與人相牾，當(dāng)人攘袂而起時，劉伶卻以一句卑弱退讓的“雞肋豈足以當(dāng)尊拳”話來消解這場相牾(《世說新語·文學(xué)》注引《竹林七賢論》)。

也因為以守“雌”柔忍為處世原則，所以先秦趙無卹能柔、能為社稷忍知伯所羞，最終反大敗知伯，故《淮南子·道應(yīng)訓(xùn)》引老子的話：“知其雄，守其雌，其為天下谿?！边@種守“雌”、柔忍，就是要人做到人唾其面而不較，人溺諸水而不恚；反之如不能柔忍，傾敗即至，項羽送命就為不能柔忍，石崇家破也為不能柔忍。這些被歷史和現(xiàn)實反復(fù)證明。

老子將這種守“雌”、柔忍退讓、卑弱謙下的社會處世態(tài)度稱為“常德”(人之德性)。人如有這種德性，也必然以雌以辱自處自守，乃至還會復(fù)歸于嬰兒、無極、樸者，做到與“道”一致。進一步說，有道之人更會守著樸素、純真，也就能包涵一切，做到“大制不割”。所以，本章又被河上公稱為是“返樸”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