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食錄

民國(guó)上海進(jìn)步書局“筆記小說大觀”石印本《耳食錄》扉頁(yè)書影

民國(guó)上海進(jìn)步書局“筆記小說大觀”石印本《耳食錄》正文書影

現(xiàn)存主要版本有清夢(mèng)花樓刊初編本；清道光元年(1821)青芝山館兩編合刊本；清同治七年(1868)藏修堂刊本；清同治十年(1871)敦仁堂刊本；清同治十年(1871)味經(jīng)堂刊本；民國(guó)上海文明書局“清代筆記叢刊”石印本；民國(guó)上海進(jìn)步書局“筆記小說大觀”石印本。1986年岳麓書社排印本，1987年時(shí)代文藝出版社“聊齋志異叢書”排印本，1995年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筆記小說大觀》影印上海進(jìn)步書局石印本。

《耳食錄》為作者之“早年綺語(yǔ)”,事多出于兒女纏綿，仙鬼幽渺，間以里巷諧笑，助其波瀾。吳山錫在序中說：“其事之怪怪奇奇，固足賞心駭目，而文章之妙，如云霞變幻、風(fēng)云離合，其悲壯激昂者，真可敲缺唾壺；其纏綿婉麗者，又令人銷魂欲死?！奔s略得之。從神怪小說的演變史看，樂鈞的出色之處在于他堪稱一位心理小說家?！多嚐o影》講的是人和自己影子的對(duì)話，以及其后親密相處的故事，將人在孤獨(dú)寂寞時(shí)的自我安慰，以及所導(dǎo)致的精神分裂，用形影相親的極端怪誕的形式表達(dá)出來，構(gòu)思奇特。又如《章琢古妻》,講的是人因?qū)Ξ愇锏哪骋粻顩r而產(chǎn)生的艷羨之情，遂頓生異化的故事，同樣體現(xiàn)了樂鈞擅長(zhǎng)心理刻劃的特點(diǎn)：林甲素有心疾，心之所向，魂則隨之。他仰視飛雁，見其翱翔自得，頓生凌云之想，便變成了雁，即與群雁俱翔，海碧天青，唯其所向。忽有弓彈飛來，為其所中，昏痛之際，倏已魂返。又因臨淵羨魚，其魂遂被引入水晶之宮，變成了魚，遂與蝦蟹共戲萍藻，游泳清灣，依躍淺池，然苦饑無食，竟為釣餌所誘，被刃之際，即便驚醒。甲因自思，一心之動(dòng)，便已易形，致受弓刀湯火之苦，絕不敢生歆羨想，然而化龜化鶴化牛化犬，仍不一而止，所化無不被禍，被禍乃得返。

在寫人與異物的關(guān)系方面，《耳食錄》也有豐富的內(nèi)涵。如《綠云》,敘劉生故樸訥，其父嘗蓄二鸚鵡，一母一雛，一日悲鳴求去，劉憐而放之，遂得到了“神悟頓開，喉舌亦便利，無復(fù)期艾之苦”的報(bào)答。

《耳食錄》亦頗多正視現(xiàn)實(shí)之作。《上官完古》,敘上官夜行，聞荒鬼之哭，問之曰：“何哭聲之多也？”眾鬼遂向其歷訴地方官長(zhǎng)“貪殘如狼虎”的罪行?！稏|岳府掌簿》敘某仕宦之子暴死，夢(mèng)其子轉(zhuǎn)托其在東岳府掌簿之張公，得免皂役之苦，父思張為至交，些須之求，庸必賄乎？ 不以賄往，其子反而受到張公加倍的責(zé)罰，雖在陰間，賄賂請(qǐng)托之風(fēng)仍不能免，都是揭露政治的黑暗與窳敗的佳作。

《耳食錄》中敘寫愛情的故事，一般多具哀惋纏綿的情致?！肚镄纳饺恕?敘余玉簪與表兄呂生自幼相愛，及長(zhǎng)，不得志于嚴(yán)父，懨懨待斃。呂生聞?dòng)星镄纳饺苏撸芮爸?，因往卜之。秋心山人言其二人尚有一見之緣；若忍而不見，可延三年之壽，呂生乃曰：“吾寧憚速死，而割于彼美乎？”卒往見之，乃作詞一闋，投筆而死?！扒镄摹闭?，愁也?！杜妗窋⒔鹣媲笆罏槭咳俗?，生時(shí)有骨橫其胸，有道士相之，謂為情骨，無他慧，雅善傷心，苑有海棠，愛護(hù)備至，花落，必泣于樹下，父疑花之祟也，伐之，湘大慟而絕。其魂至一大第，有夫人出，命侍者導(dǎo)至曲房，一女子坐榻上。其夜，湘枯坐枕端，為女覆蓋蔽光，斂衣屏息，惟恐?jǐn)_其清夢(mèng)。次晨，女覺而起，問何無丈夫氣，對(duì)曰：“得聞薌澤，于愿已足；臣之好色，不在床笫間也。”女微笑唾之，湘急承以襟，須臾成一海棠，蓋女子即海棠，感其同死，愿生生死死作多情物，二人遂托生為海棠、桃花。

鄧無影

鄧乙年三十，獨(dú)處，每夜坐，一燈熒然，因顧影嘆息曰：“我與爾周旋日久，寧不能少怡我乎？”其影忽從壁上下應(yīng)曰：“惟命?！币殷@甚，心少定，曰：“吾以孤棲無偶，欲一少年良友，長(zhǎng)夜晤對(duì)，可乎？”影應(yīng)曰：“何難。”即已成一少年，鴻騫玉立，傾吐風(fēng)流，真良友也。乙又令作貴人。俄頃，少年忽成官長(zhǎng)，衣冠儼然，踞床中坐，乃至聲音笑貌，無不逼肖。乙戲拜之，影又化作少女，容華絕代，長(zhǎng)袖無言。乙即與同寢，無異妻妾。由是日晏燈明，變幻百出，罔不如念。久之，日中亦漸離形而為怪矣。他人不見，惟乙見之，如醉如狂，無復(fù)常態(tài)。人頗怪之，因詰而知之，視其影，果不與形肖也。形立而影或坐，形男而影或女；以問乙，而乙言其所見，則又不同。一鄉(xiāng)之人，咸以為妖焉。后數(shù)年，影忽辭去，問其所之，云在離次之山，去此數(shù)萬余里。乙泣而送之門外，與之訣。影凌風(fēng)而起，頃刻不見。乙以是無影，人呼為“鄧無影”。

張將軍

明季有張將軍者，嘗駕大舟出海捕盜。有少年書生厚賂舟人，求附舟，舟人利其金而納之。為將軍索得，書生自陳非盜，欲之海外省父。將軍視其狀貌不類盜，且憐其孝，赦而與之言，書生出風(fēng)入雅，將軍自謂得書生晚。一日，談及捕盜之事，書生曰：“盜可撫，不可捕也?！睂④娮钥涔?jié)制一方，揚(yáng)威千里，區(qū)區(qū)海盜，何足道哉。書生乃夸耀海盜之能，將軍問：“汝何知之？”書生曰：“以盜言盜，安得不知！”乃取篳篥吹之，不數(shù)聲，小舟千百，悉自波中涌出，明炬雪刀，須臾環(huán)集。將軍失色。書生笑曰：“聊與將軍戲耳?！睆?fù)吹篳篥數(shù)聲，及小舟皆不見。將軍亟命回舟，喪魂者累曰，自是不復(fù)捕盜。

紫釵郎

馮生于郊外遇一美人，倚門斜盼，如有所待，邀之入，自言名紫釵郎，其族納婿，均謂之“新婦”:“卿宜郎我，勿得卿我；我乃得卿卿?！鄙︻h之。紫釵乃向壁中喚出二青衣，生大驚，知非人矣，初甚畏怖，后漸狎之。又有諸美人自壁中出，賀紫釵得佳婦。生頗羞慚面赤，儼然如新婦之靦腆者，置身羅綺間，而為眾所播弄，神氣沮喪。居半載，亦能行壁中無礙。一日，忽思?xì)w，諸女慘怛惆悵，執(zhí)手嗚咽。至家，妻見之，若不相識(shí)，將欲走避，生乞鏡自照，宛然好女也，急白其故，妻不之信。居數(shù)日，往訪紫釵，仙村人面，俱不知何處所矣，欲再求阿郎呼己作新婦，了不可得，感疾迷離，數(shù)月而卒。

章琢古妻

林甲素有心疾，心之所向，魂則隨之。一日，仰視飛雁，見其翱翔自得，頓生凌云之想，便有人引至雁群中，持羽衣衣之，即與群雁俱翔，海碧天青，唯其所向。忽有弓彈飛來，為其所中，昏痛之際，倏已魂返。又因臨淵羨魚，其魂遂被引入水晶之宮，持魚服服之，遂與蝦蟹共戲萍藻，游泳清灣，依躍淺池，然苦饑無食，竟為釣餌所誘，被刃之際，即便驚醒。甲因自思，一心之動(dòng)，便已易形，致受弓刀湯火之苦，絕不敢生歆羨想，然而化龜、化鶴、化牛、化犬，仍不一而止，所化無不被禍，被禍乃得返。后林甲偶見友人章琢古之妻，心驚其艷，一日略記憶之，其魂離散，直至章家，見其妻病死，即憑之而起，與章琢古相處數(shù)月。章見其妻死而復(fù)活，親愛有加，但性情嗜好，聲音舉動(dòng)，均不類向時(shí)，且時(shí)束帶加冠，如男子容狀，章頗患之。數(shù)月后，向章說明真相，章聞其向有是疾，信其言之不謬，而自此以后，甲疾頓愈，蓋心疾須用心藥醫(yī)治故也。

胭脂娘

王氏家藏名書寶畫，中有美人一幅。王氏子韶，每注畫神移，向壁癡語(yǔ)，乃題二絕于幀首。父死，家稍落，畫為無賴所竊，不知流落誰(shuí)手。王韶館于許氏西齋，一夕有紅裳麗女倚而招之，自稱胭脂娘。次夜又偕兩女曰絳花、云碧來，繾綣而去。次夜，絳花又送粉憐至。四女恍然熟識(shí)，終不記曾遇何所，問之，但云郎向贈(zèng)以珠玉，何乃忘之？韶懵然不覺，亦不深究。一夜，四姬并至，曰緣分盡矣，驚問其故，不肯言；又問此后猶得相見否，則曰在相見與不相見之間。次日，主人招飲，忽見東齋懸向所題美人圖，而卷中人儼然所遇四姬也，不覺凄然淚落。主人知其本末，以畫贈(zèng)之。韶拜謝攜歸，供之于衾帷之側(cè)，而楚楚相對(duì)，卻無甚動(dòng)靜。韶自是感疾，味青蓮詩(shī)曰：“相見不相親，不如不相見?！彼齑髴Q而卒。

綠云

劉生之父嘗蓄二鸚鵡，一母一雛，并能言。一日悲鳴求去，劉憐而放之，系以金戒環(huán)，而約之曰：他日倘相見，以此為信。劉生故樸訥，假館鄉(xiāng)僻，為童子師。夏夜迷路，為人導(dǎo)入山間巨宅，一老婦稱：“向別尊府，君猶總角?！眲⒉恢鶎?duì)，老婦遂強(qiáng)留其為西席以教其二女綠云、素云。二女天穎并絕，間摘奇字叩劉，劉莫能答。一日，素云從劉授書，背誦如流，劉戲拍其背，遂暗啞。劉惶恐求去，老婦乃命綠云脫金約指付劉曰：“此君家故物，今特歸趙?！迸R行，以酒飲之，劉神悟頓開，喉舌亦便利，無復(fù)期艾之苦。

何生

何生富而好義，嘗客金陵，見一少年客居西室，衣甚襤褸，曲突無煙，間饋之金錢周濟(jì)之，客不辭亦不謝。后竟去，所饋錢悉在床下青囊中。未幾，何為人所誣，被迫離家出走，南游于楚，途遇猛獸，得一女子飛騎來，逐之而去。何不得返，獨(dú)宿野廟中，聞笛聲悠揚(yáng)，且聽且行，投一甲第，主人乃即金陵所遇之人，且云日間為驅(qū)猛獸者即己也。何大驚，呼為神人。蓋女子本紫蘭宮捧劍使者，因舞劍誤傷守宮之鶴，謫墜世上，雄服游戲人間，以貧自晦，感何助己，遂亦以飛劍斬里人及縣官以相酬。二人遂為夫婦。后至瓜代之期，大慟而別。

癡女子

一癡女子，從其兄案頭搜得《紅樓夢(mèng)》,廢寢食讀之。讀至佳處，往往輟卷冥想，繼之以淚，復(fù)自前讀之，反復(fù)數(shù)十百遍，卒未嘗終卷，乃病矣。父母覺之，急取書付火，女子乃呼曰：“奈何焚寶玉黛玉！”自是笑啼失常，言語(yǔ)無倫次，夢(mèng)寐之間，未嘗不呼寶玉也。延巫醫(yī)雜治，百弗效。一夕瞪視床頭燈，連語(yǔ)曰：“寶玉寶玉在此耶？”遂飲泣而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