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蘇〕 普希金

我還能說什么——還要怎樣呢？

現(xiàn)在，我知道，您可以隨意地

用輕蔑來處罰我。

可是您，對我的不幸的命運，

哪怕存著一點點憐憫，

請您不要舍棄我吧。

相信吧，我的害羞

您是無論如何不知道的，

如果我有什么希望，

那就是盡管稀少，盡管一個星期只一回，

在我們的鄉(xiāng)村里能夠看見您，

為的只是聽聽您的談話，

對您說上一個字，以后就老是想著，

日夜的想著這樁事，

直到重新會面的時候。

可是聽人說，您討厭別人；

在偏僻的地方，在鄉(xiāng)村里什么您都氣悶，

而我們……實在沒有什么出色的地方，

可是我們是真心誠意地喜歡您。

為什么您來訪問我們呢？

在偏僻的沒有人來的鄉(xiāng)村里

我決不會知道劇烈的痛苦。

沒有經(jīng)驗的靈魂的激動

將來平定之后誰能知道呢？

我會找一個合意的朋友，

做一個忠實的妻子

和一個賢德的母親。

別人??！ ……不，在世界上無論是誰，

我的心也不交給他了！

這是神明注定的……

這是上天的意思！ 我是你的；

我的一生原來就保證了和你必定相會；

我知道，你是上帝派到我這里來的，

你是我的終身的保護者……

你在我的夢里出現(xiàn)過，

雖然看不見，你在我已經(jīng)是親愛的，

你的奇異的目光使我苦惱，

你的聲音在我的心靈里

早已就響著了……不，這不是夢！

你一進來，我立刻就知道了，

完全昏亂了，羞紅了，就在心里說：這是他！

不是真的嗎？ 我聽見過你的：

當我?guī)椭F人

或是做祈禱來安慰

煩惱的靈魂的痛苦的時候你

不是悄悄地和我說過話嗎？

并且就在這一會兒，

不是你嗎，親愛的幻影，

在透明的黑暗里一閃，

輕輕地向枕邊彎下身子？

不是你嗎？ 帶著安慰和愛，

低低地對我說了希望的話。

你是誰，我的天使和保護者，

還是奸詐的誘惑的人：

解答我的疑惑吧。

或許，這一切都是空想，

都是沒有經(jīng)驗的靈魂的夢幻！

而且注定了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

可是隨它怎樣吧！ 我的命運

從現(xiàn)在起我交給你了，

在你面前我流著淚，

懇求你的保護……

想象一下吧，我在這里是一個人，

誰也不了解我，

我的理智昏亂了，

我應當默默地死掉的。

我等待著你：看我一眼，

復活心的希望吧，

或者打斷我的苦痛的夢，

啊，每份所應得的責備！

結(jié)束了！ 重讀一遍都害怕……

我害羞和恐懼得不得了……

可是你的名譽是我的保障，

我大膽地把自己信托給它……

(呂熒 譯)

《塔吉雅娜給奧涅金的信》選自普希金的名著長篇詩體小說《葉甫蓋尼·奧涅金》。這部詩體小說塑造了俄國文學史上前所未見的第一個“多余人”的形象，反映了19世紀20年代俄國社會生活及貴族中進步知識分子的精神面貌。別林斯基為此稱它為“俄羅斯生活的百科全書”。普希金的創(chuàng)作從此完成了浪漫主義向現(xiàn)實主義的過渡。小說也為俄國現(xiàn)實主義文學的發(fā)展奠定了基礎(chǔ)。

小說描寫了彼得堡貴族青年奧涅金因為厭倦了上流社會那種每日在劇院舞會廝混，或是宴飲作樂、燈紅酒綠的空虛乏味的生活，為了繼承伯父的遺產(chǎn)，來到鄉(xiāng)間，結(jié)識了鄰居女地主的長女塔吉雅娜。鄉(xiāng)居的塔吉雅娜對他一見傾心，就主動給他寫了這封真摯熱烈，感人至深的示愛信，但奧涅金把她視同上流社會中一般淺薄女郎的談情說愛，高傲地拒絕了塔吉雅娜純真的愛情。后來奧涅金又因淺薄的虛榮心作怪和連斯基發(fā)生爭吵，導致決斗，殺死了他的好友、塔吉雅娜的妹妹奧爾加的未婚夫，這個有才華的留學歸來的年輕詩人。為此他被迫遠行。在漫游全國九年之后，奧涅金又在彼得堡邂逅已成貴婦，已成上流社會社交明星的塔吉雅娜。這時，奧涅金突然狂熱地追求塔吉雅娜，但遭到她冷靜的拒絕。普希金通過這個愛情故事，深刻地提出了進步的貴族知識分子與人民的關(guān)系問題。這是十九世紀初期俄國社會的一個重大問題。

塔吉雅娜是個性格文靜，內(nèi)向、深沉，有教養(yǎng)的地主小姐。她自幼深受其奶母的影響，鐘情于民間文學和民間習俗。她為人真誠、淳樸。她主動寫給陌生異性的信，其風格也一如她的為人。塔吉雅娜深知，在她那樣的時代、那樣的社會人生，采取這樣的主動求愛的行動，在名譽上是冒著極大的風險的，最起碼“您可以隨意地/用輕蔑來處罰我”。但這是她那“沒有經(jīng)驗的靈魂”經(jīng)歷了“劇烈的痛苦”之后必然會有、也是應該會有的情感流露。她以極大的努力抑制了自己少女的羞怯之心，拋棄了自己的沉默，勇敢地堅決地向她夢寐以求的親愛的意中人剖露衷曲，而不是像上流社會那些善于裝腔作勢的婦女那樣扭捏作態(tài)。塔吉雅娜對心上人寄予的希望是十分樸實而低微的：她只希望能夠“一個星期只一回”看見他，聽他的談話，和他說上一個字，然后就日夜咀嚼這幸福而甜蜜的回憶。她從旁人的嘴里聽說他“討厭別人”，對什么“都氣悶”(時代的“憂郁癥”)。她為自己故鄉(xiāng)這個“實在沒有什么出色的地方”讓他開心，而表示由衷的歉意，但她極其純樸地善意地表白：“我們是真心誠意地喜歡您”的。

如同別人一樣，塔吉雅娜也是從小就在吮吸傳統(tǒng)觀念的乳汁中滋養(yǎng)成長的。她相信命運，相信神明的意志，所以直感地認定奧涅金出現(xiàn)在她的身旁，就是“你是上帝派到我這里來的”! 而且是“上天的意思”、“你是我的終身的保護者。”早在奧涅金來到這個偏僻的鄉(xiāng)村造訪之前，塔吉雅娜那早已萌動的青春的激情中就已多次地在她夢中出現(xiàn)過這個“親愛的”人兒。在夢里，他那“奇異的目光”使她苦惱，他的聲音使她心靈震顫。如今，奧涅金出現(xiàn)了，她的潛意識立刻就準確無誤地判斷出：“這是他！”而且從現(xiàn)實中他的進入她的生活領(lǐng)域，進而印證了夢幻中的確實存在。從現(xiàn)實回憶到夢境，從夢境回歸現(xiàn)實；又從現(xiàn)實印證夢幻，再從夢幻進入現(xiàn)實；從似曾相識到親切的會晤；時時處處，無不有“他”的存在和頻頻出現(xiàn)。這使她興奮，使她激動，使她浮想連翩，心響往之。但是，突然間她冷靜地深思一個嚴肅的問題：“你是誰，我的天使和保護者，還是奸詐的誘惑的人”

我們不要忘記，塔吉雅娜自稱“我在這里是一個人，誰也不了解我”。她生活在拉林家，但她的性格不合世俗，和她的父母妹妹都格格不入，只有她的乳母一人才是她心靈的依托。乳母給予她的來自民間的種種精神滋養(yǎng)，使她受到了人民的美德的薰陶；而閱讀啟蒙作家的著作和浪漫主義的小說，則使她響往自由和追求個性解放。追求理想，追求愛情幸福，就表現(xiàn)了她的勇氣和民主思想的覺醒。她把她內(nèi)心種種美好的追求凝聚成為一個“他”。她把自己珍貴的少女的名譽和尊嚴都信托給這位陌生的男子，未免有些冒失，但反之也表明她絕無虛情假意、逢場作戲，有的是一片至誠。遺憾的是塔吉雅娜所遇的并非其理想人兒，奧涅金白白辜負了她這番比黃金還更寶貴的真情。而奧涅金讀信后對塔吉雅娜表現(xiàn)的傲慢和教訓更使她寒心。對待這封信的兩種不同態(tài)度，就鮮明地展現(xiàn)了兩種不同的心靈。

這封信分四段。首段用極其樸實無華的語言，向收信人表白了寫信者是經(jīng)歷了如何的思想斗爭，才坦誠地表達她的希望和對他真誠的歡迎。第二段突然話鋒一轉(zhuǎn)：“為什么您來訪問我們呢？”如果沒有“您”的來訪，那么就不會一石擊起千層浪，心靈的波濤也絕不會洶涌激蕩，“我”那“沒有經(jīng)驗的靈魂”也絕不會經(jīng)受“劇烈的痛苦”，而一如常人，按照生活的常規(guī)去做一個賢妻良母了。第三段一開始就信誓旦旦地申明：既然是“你”已經(jīng)來到了我的身旁，那么“在世界上無論是誰/我的心也不交給他了”!因為他的出現(xiàn)，在夢境、在幻覺、在現(xiàn)實中，她早已有了一見傾心的愛情心理基礎(chǔ)。在這里，“我”的情緒因愛情的激動而達到高潮，語調(diào)由平穩(wěn)變?yōu)榧贝伲Z句也反復論辯求證，語詞稱謂也由生疏客氣的“您”而自然轉(zhuǎn)變?yōu)橛H密的“你”。只不過剎那間她還有一絲疑惑，你到底是我的天使呢，還是惡魔？! 但一切都豁出去了，我把我的命運交給了你去主宰，現(xiàn)在我唯一的只能是懇求你的保護。此時此刻，我只能像一雙聽任宰割的羔羊出現(xiàn)在你的面前了。從第三段末尾至第四段，語調(diào)又重歸平穩(wěn)，語句又由首段的羞怯變?yōu)槌林兀@表明寫信人對自己命運的禍福去從都無力把握。

普希金在這封信里清晰地寫出了寫信人的心理軌跡。從她開始時羞答答地向他表示的希望，到提出反問，到激烈的爭辯，到最后順從的企求，這一心理歷程就活畫出一位不諳世故的鄉(xiāng)村姑娘對來自名都大邑的“白馬王子”的傾慕與忘我呈獻之情。這既是塔吉雅娜的幼稚、單純、真誠的表現(xiàn)，也正是她十分可貴、可愛之處。這些對來自彼得堡上流社會的奧涅金來說是前所未有的，而他對它的不予珍重、未予珍惜，就導致了他悲劇性的生活道路。普希金所精心塑造的“俄羅斯的靈魂”——塔吉雅娜的精神風貌在這里卻得到了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