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橋上鵑啼苦，遮斷天涯路。東風(fēng)竟日怕憑闌，何處青山一發(fā)是中原？　　酒醒夢繞屏山冷，獨自懨懨病。故園今夜月朧明，滿眼干戈休照國西營。
錢塘張上龢、張爾田父子，皆工于詞。上龢曾從蔣春霖受詞學(xué)，又與鄭文焯為詞友；爾田淵源家學(xué)，“所作亦具冷紅(鄭文焯)神理”(葉恭綽《廣篋中詞》)。早期詞作不乏哀時悼世之篇，尤以感嘆庚子國變者最具特色。
此詞當(dāng)系爾田于八國聯(lián)軍入寇北京之后所作，時在光緒二十七年辛丑(1901)春天。
詞的上片著力描繪暮春時節(jié)的自然景象。起拍兩句營造出一種啼鵑哀鳴，天涯路斷的凄迷悲苦境界，借以象征八國聯(lián)軍蹂躪京師，祖國面臨列強瓜分的危急時局。首句典出邵伯溫《邵氏聞見錄》:“康節(jié)先公(邵雍)治平間與客散步天津橋上，聞杜鵑聲，慘然不樂。客問其故，則曰：‘洛陽舊無杜鵑，今始至，有所主。’客曰：‘何也？’康節(jié)先公曰：‘不二年，上用南士為相，多引南人，專務(wù)變更，天下自此多事矣?！鄙塾捍苏Z，原指王安石為相，將亂天下，這里借指帝國主義入侵，民族危亡?！罢跀嗵煅穆贰?與宋晏殊“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蝶戀花》)之詞意相若相反。東風(fēng)竟日起，獨自怕憑闌。作者不忍登臨遠(yuǎn)眺，目擊列強瓜分，山河破碎之慘象，一個“怕”字，比起南唐李煜“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浪淘沙》)之“莫”字，似又更深一層，將詞人悲憤痛苦的矛盾心理和盤托出?！昂翁帯本湔Z出宋蘇軾《澄邁驛通潮閣二首》其二“杳杳天低鶻沒處，青山一發(fā)是中原”。張詞于蘇詩成句前著一“何處”,語意倍覺凄苦，又與“遮斷天涯路”一句相呼應(yīng)，構(gòu)成往復(fù)回環(huán)之勢。
詞的下片轉(zhuǎn)入對月夜情境的抒寫。過片言自己感傷國事，借酒澆愁。中原不可見，夢里依稀是。酒醒夢斷之時，惟有與室內(nèi)屏風(fēng)之上所繪山峰泠然相對。詞人寂寞無助，憂國情切，一個“病”字，極寫憂思之深?！皯脩谩?精神不振貌。宋歐陽修《定風(fēng)波》:“把酒送春惆悵甚，長恁，年年三月病懨懨?！贝簩?，夜正深，人不眠。舉頭望明月，故園月正明?！肮蕡@”,此指家園。結(jié)句化用唐杜甫《月》詩“干戈知滿地，休照國西營”句而成。楊倫《杜詩鏡銓》引朱鶴齡注：“時官軍屯于長安西，恐征人見月而悲也?！闭^“一夜征人盡望鄉(xiāng)”(唐李益《夜上受降城聞笛》)。依此，則結(jié)句當(dāng)指西太后、光緒帝出奔西安事。光緒二十六年庚子(1900)七月二十日，八國聯(lián)軍攻占北京，西太后挾光緒帝西逃。九月四日，至西安。和議于八月二十四日開始，至次年(1901)七月二十五日，清廷與十一國公使簽訂《辛丑條約》。八月二十四日，西太后與光緒帝自西安啟程回北京，十一月抵京。作者寫于同年秋天的《金縷曲·聞軍中觱篥聲感賦》亦有“日暮金微移營去”句，“移營”之營正同于“國西營”,可證。
夏敬觀序張爾田《遯庵樂府》有“心癯而文茂，旨隱而義正，豈余子所能幾及哉”之嘆，錢仲聯(lián)《近百年詞壇點將錄》亦贊張詞“感時抒憤之作，魄力沉雄，訴真宰，泣精靈，聲家之杜陵、玉溪也”。爾田邃于史學(xué)，其詞亦能紀(jì)史，史感強烈，頗有“詞史”品格。這首《虞美人》即以令詞寫時事，骨力沉雄，氣格蒼勁，為其描寫庚子之變的代表篇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