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谷

流水歌聲共不回，去年天氣舊亭臺。

梁塵寂寞燕歸去，黃蜀葵花一朵開。

這是詩人的一首秋日感懷之作，因其中第二句而著稱。

“流水歌聲共不回，去年天氣舊亭臺?！睆倪@兩句詩意來看，順序恰應(yīng)打個顛倒。第二句寫“傷懷”的地點(“舊亭臺”)和時間(“去年天氣”)。詩人故地重游，亭臺依舊，天氣依舊，自然會引起對“去年”出游情景的追憶：正值秋高氣爽之時，偕諸友出游，“歌聲”笑語，觥籌交錯，極盡歡樂之能事。然而，眼下這一切卻都已成為美好的回憶，那“歌聲”笑語，暢聚之情，如同東去的流水，全無法復(fù)返。這怎么能不令人感傷而喟嘆！這里，第一句中的“流水”與第二句中的“去年天氣”相切，第一句中的“歌聲”與第二句中的“舊亭臺”相切。天氣相同，然而卻已是新一年中的秋光，無法重復(fù)，詩人由此觸發(fā)的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的悵惘，人生易老的感傷；亭臺依舊，然而“歌聲”卻如同那流逝的時光，不可再現(xiàn)，詩人由此產(chǎn)生的是對美好情事的流連和懷念。這雖然是即景興感，但其中也顯然包含某種哲理性的思維。

接下來，詩人繼續(xù)寫故地重游時的現(xiàn)情現(xiàn)景：“梁塵寂寞燕歸去，黃蜀葵花一朵開。”隋代薛道衡的《昔昔鹽》中，曾用“暗牖懸蛛網(wǎng)，空梁落燕泥”兩句來描寫婦人空閨中的寂寞景象。詩人或許此處受了影響?！巴づ_”樓閣仍在，但梁上卻落滿了灰塵，連去年曾巢居于上的燕子也不知飛往何處，適見其荒涼之狀。呈現(xiàn)在詩人眼前的，惟有一朵黃色的蜀葵花，獨(dú)自在空中搖蕩，使人尚能感受到一點生氣。那么，今昔對比，盛衰變易，詩人的感傷之情，無疑較上面又深入了一層。這種荒涼的原因何在？詩人雖沒有說明，但極可能與其所處的戰(zhàn)亂頻仍、萬方多難的晚唐時代有關(guān)。這種荒涼殘破的景況，在詩人集中多有反映，像下面這首：“秋光不見舊亭臺，四顧荒涼瓦礫堆?；鹆Σ荒茕N地力，亂前黃菊眼前開?！?《初還京師寓止府署偶題屋壁》)便是一例。

許學(xué)夷《詩源辨體》云：谷詩除二三十篇外，“聲盡輕浮，語盡纖巧”，“村陋不足錄也”。這種論斷，顯然不合實際。谷詩中確有氣格纖弱之句，如：“艷和蜂蝶動，香帶管弦聞?！?《水林檎花》)“睡輕可忍風(fēng)敲竹，飲散那堪月在花?！?《多情》)工麗處有似溫、李部分詩作，因過分雕琢，故詩風(fēng)顯得綺靡無力。但這在谷詩中數(shù)量極少，不足為病。此外，谷作中尚有少量詩句，如：“小桃新謝后，雙燕卻來時”(《杏花》)、“又逐流鶯過短墻”(《燕》)，頗類詞語，但亦無傷。晏殊的《浣溪沙》(一曲新詞酒一杯)內(nèi)，不但擷取了本詩的秋日傷懷之意，而且徑取詩中的“去年天氣舊亭臺”全句入詞，若自己出，竟為千古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