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詩十二首(其一)》憶菊

憶菊

蘅蕪君

悵望西風(fēng)抱悶思，蓼紅葦白斷腸時。

空籬舊圃秋無跡，瘦月清霜夢有知。

念念心隨歸雁遠(yuǎn)，寥寥坐聽晚砧癡，

誰憐我為黃花病，慰語重陽會有期。

從《憶菊》到《殘菊》共十二首菊花詩，是按照人們賞菊的活動規(guī)律來精心編排的，因而詠物與敘事兼而有之。這樣的編排，在《紅樓夢》之前，只有曹雪芹的朋友敦誠和康親王愛新覺羅·永恩分別在《神清室詩稿》和《誠正堂稿》中有過類似的創(chuàng)作，《紅樓夢》中的詠菊詩顯然受到了以上二人的啟發(fā)，但寄情寓興之處，顯然又與小說中人物的性格、命運、才干等息息相關(guān)。比如這首《憶菊》，便與作者薛寶釵后來的遭際大有關(guān)連。為什么要憶呢？因為眼前看不到菊花。蓼紅葦白是夏末秋初，西風(fēng)乍起之時，這時候，哪來的菊花呢？故而只好“抱悶思”而“斷腸”了，這是首聯(lián)。頷聯(lián)二句：“空籬舊圃秋無跡，瘦月清霜夢有知?！边@是寫初春季節(jié)對菊花的思念。這時候眼前的景象更為凄清，只有空籬舊圃，瘦月清霜，連一點菊花的蹤影也沒有(秋無跡即菊無跡，以秋代菊)，只能在夢中與菊花相逢了。這情景和賈寶玉懸?guī)r撒手之后，人去樓空，薛寶釵只能寡居孤守的情景是何等的相似。頸聯(lián)二句：“念念心隨歸雁遠(yuǎn)，廖廖坐聽晚砧癡。”這兩句是寫初冬時對菊花的思念。這時候菊已凋零，相見無由了。蘅蕪君的憶菊之情就象妻子思念遠(yuǎn)離的丈夫一樣，心隨歸雁遠(yuǎn)；那一聲一聲的搗衣聲里，浸透了多少妻子對丈夫的關(guān)切與懷念，她們也和蘅蕪君寶釵一樣在痛苦地回憶與思念，在發(fā)癡發(fā)呆呢。這兩句簡直就把薛寶釵當(dāng)作賈寶玉的棄妻一般描繪，與其說是憶菊，還不如說是懷人了。尾聯(lián)二句：“誰憐我為黃花病，慰語重陽會有期?！边@是深一層地寫寶釵“憶菊”時的孤寂之情：正當(dāng)我思之欲病之時，連一句安慰我的話都聽不到！其實，薛寶釵與賈寶玉的結(jié)合也正是這樣一個悲劇，“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這是賈寶玉的心聲。他一旦出走，是決不會“慰語重陽會有期”的。這就注定了寶釵婚后的日子也只能是自食空房獨守、四季相思的苦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