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籍詩《詠懷詩·夜中不能寐》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鑒明月，清風(fēng)吹我衿。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據(jù)明刻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本《阮步兵集》，下同)

阮籍五言《詠懷》詩八十二首，曾被日本學(xué)者吉川幸次郎《中國詩史》譽為中國古詩中“格調(diào)最高”之作。據(jù)臧榮緒《晉書》：“籍屬文初不苦思，率爾便作，成陳留八十余篇?！睋?jù)此，“詠懷”之名，疑非阮籍所按，而是梁昭明太子蕭統(tǒng)編《文選》選錄其中十七首時所加。自然，這個問題，恐怕難以弄清楚的。但是，這八十余首詩，雖非作于一時，專詠一事，但他們卻又具有頗多的共同之處，也就是內(nèi)容雖然不同，反映的卻都是詩人對當(dāng)時的社會政治的深刻感受。因而從這一角度著眼又不妨把它們視作“組詩”。后人在論及阮籍詩作時一向?qū)⑦@八十余首《詠懷》詩作一個整體來分析研究，其原因也即在此。

阮籍生當(dāng)魏晉易代，曹魏王朝已經(jīng)腐敗沒落，但正在緊鑼密鼓陰謀篡政的司馬氏集團(tuán)更是兇惡殘暴，為了取曹魏而代之，他們培殖親信，結(jié)成死黨，剪滅異己，鎮(zhèn)壓反抗，以致“名士少有全者”。阮籍并非曹魏的不貳之臣，更不甘心同司馬氏集團(tuán)同流合污，面臨如此險惡的政治環(huán)境，他若稍有不慎，便會立即招來殺身之禍?！稌x書》本傳說他“性至慎”，“發(fā)言玄遠(yuǎn)，口不臧否人物”，正是他在這特定的時代里為避禍全身而采取的處世策略。而其實，他內(nèi)心充滿了難言之痛?！吧鼰o期度，朝夕有不虞”，“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這種“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的憂思，泄之于詩便形成了一種深文隱曲、旨意難明的特點?！段倪x》李善注早就指出： “詠懷者謂人情懷。籍于魏末晉文之代，常慮禍患及己，故有此詩。多刺時人無故舊之情逐勢力而言。觀其體趣，實謂幽深，非夫作者不能探測之。”又說“嗣宗身仕亂朝，?？诸局r遇禍，因此發(fā)詠，故每有憂生之嗟。雖志在譏刺，而文多隱蔽，百代之下，難以猜測?！崩钌频倪@段話極為概括地揭示了阮籍《詠懷》詩在內(nèi)容風(fēng)格上的特點。《詠懷》詩雖然時代和個人的烙記極為鮮明，同社會現(xiàn)實和政治事件的關(guān)系極其密切，但其表現(xiàn)手法卻曲折隱晦，“文多隱蔽”，對政治環(huán)境或事件極少作敘述，而主要注重于詩人自身的內(nèi)心活動和感受，因而人們誦讀這些詩，很難證實它們究竟緣何而發(fā)。也正因此，他也才得以一方面將內(nèi)心塊壘借助于詩而一吐為快，又使“當(dāng)時雄猜之渠長，無可施其怨忌”(王夫之《古詩評選》)。

阮籍的《詠懷》詩，就各篇而言自是“百代之下，難以情測”，不易探明其詩旨； 但倘就全體而言，他們的旨意所在還是可以測知的，這也就是李善所說“志在譏刺”和“憂生之嗟”，它們從不同的角度凸現(xiàn)出一個不滿黑暗政治而沉浸于憂慮苦悶中的正直的知識分子形象，并由此而對黑暗的社會政治作了有力的抨擊。從這一點說，《詠懷》詩又堪稱立意鮮明的。下面就其中七首試加分析。

本篇在八十二首五言《詠懷》詩中排列第一，如前所云，《詠懷》詩不是有意識安排的系列組詩，但這一首詩卻又確可視作全部詠懷之作的序詩。正如方東樹《昭昧詹言》指出的“此是八十一首發(fā)端，不過總言所以詠懷不能已于言之故”。

詩以“夜中”兩字領(lǐng)起，一落筆就先給全篇確定了一個時間界限?！耙怪小睉?yīng)是酣睡好夢之時，但詩人卻“不能”入睡，這里雖未直接說明“不能寐”的原因，可是“耿耿不寐，若有隱憂”(《詩經(jīng)·柏舟》)，讀者不必細(xì)辨便能察覺到詩人的憂慮心情。由于不能入睡，他“起坐彈鳴琴”?！稌x書》本傳說阮籍“善彈琴”。彈琴，孤立地看自是文人雅事，但在“不能寐”的特殊處境下，顯然只是藉以排遣苦悶，也即呂延濟(jì)所謂“欲以自慰其心”(《文選》五臣注)。接著四句，作者宕開筆墨，由自身的行動轉(zhuǎn)而描寫客觀環(huán)境： 月光如水，映照薄帷，清風(fēng)勁疾，牽動衣襟——這是目之所及； 孤鴻號于郊野，飛鳥鳴于北林——這是耳之所聞。這段描寫似乎同作者的心緒無關(guān)，但如水涼月，拂衣寒風(fēng)，不是很容易給人以冷峻空曠之感？孤鴻翔鳥的哀鳴，打破了籠罩萬物的死一般的沉寂，正是以有聲寫無聲，更進(jìn)一步映襯出夜之深沉，描摹出一種凄涼的氣氛。詩人的內(nèi)心本來就不平靜，至此更是愁緒翻涌，起伏難平，作者的筆觸也就返落到自身，“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此時此刻，詩人連彈琴也無法繼續(xù)，“徘徊”這一動作和“彈琴”前后呼應(yīng)，有力地突出了他內(nèi)心難以抑制的波瀾起伏，“獨傷心”，一個“獨”字活畫出一個長夜無眠、苦悶彷徨、憂思重重的孤獨的詩人形象。

“性至慎”、“口不臧否人物” 的詩人“詠懷不能已于言之故”，指的是滲透于詩篇字里行間的憂思。但全篇卻又無一處直接道明“憂思”之涵蓄，更不點破“憂思”之由來，僅僅將一系列畫面組成一種境界，制造出一種氣氛，而讓自己內(nèi)心充滿痛苦、感情倍受煎熬的信息融入其間。我們知道，“本有濟(jì)世志”的詩人在險惡的政治漩渦前只得將滿腹牢騷浸淫于酒杯之中，借醉酒而避禍。司馬昭要為兒子“求婚于籍”，他故意“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 司馬氏集團(tuán)的爪牙鍾會多次以時事問他：“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也被他“以酣醉獲免”。但是，盡管他“不與世事，酣飲為?！?，司馬氏集團(tuán)并沒有真正放過他，“禮法之士”更始終“疾之如仇”。詩人白天“沉醉不作”，夜里卻“憂思獨傷心”，這首詩正是詩人矛盾痛苦心情的形象寫照。王夫之《古詩評選》說： “阮籍詩以淺求之，若一無所懷，而字后言前，眉端吻外，有無盡藏之懷，令人循聲測影得之?！甭?lián)系詩人所處的時代和個人遭際，我們不難看出此詩所蘊含的深廣的社會意義。

阮籍《詠懷》詩大都寫得文深隱曲，詩旨難明。但它們又不是采取過去人的常用美人香草的傳統(tǒng)的類比手法，而是寓情于景物。像這首詩就“無一字道著正事”，惟將自己的情感包含在具體的動作和客觀的物象之內(nèi)，以冷峻的場景顯示其主觀的情感，以深沉的夜色暗寓其深切的思慮。有些評論家不明乎此，“摭字以求事，改文以求己”，如呂延濟(jì)曰“夜中以喻昏亂”，呂向以孤鴻喻“賢臣孤獨在外”，以翔鳥比“權(quán)臣”(均見《文選》五臣注)即是，用傳統(tǒng)的比興方法附會曲解，這就未免有乖詩旨，失之毫厘謬之千里，反而不能正確理解詩人的創(chuàng)作特色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