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逸女《花心動》阮逸女

阮逸女

春 詞

仙苑春濃^①，小桃開，枝枝已堪攀折^②。乍雨乍晴，輕暖輕寒^③，漸近賞花時節(jié)。柳搖臺榭東風(fēng)軟^④，簾櫳靜、幽禽調(diào)舌^⑤。斷魂遠、閑尋翠徑^⑥，頓成愁結(jié)。此恨無人共說。還立盡黃昏，寸心空切^⑦。強整繡衾，獨掩朱扉，簟枕為誰鋪設(shè)^⑧。夜長更漏傳聲遠^⑨，紗窗映、銀釭明滅^⑩。 夢回處，梅梢半籠淡月⁽¹¹⁾。

注釋 ①仙苑：仙宮、仙境，此處指流光溢彩的花園。②小桃：初春即開花的一種桃樹。堪：可以、能夠。③乍：忽然。輕：微。指程度淺。④柳搖臺榭：楊柳在樓臺間搖蕩。臺榭(xiè)，泛指樓臺等建筑物。東風(fēng)：春風(fēng)。⑤簾櫳(lóng)：窗簾和窗牖。也泛指門窗的簾子，此處指閨閣。幽禽：鳴聲幽雅的禽鳥。調(diào)舌：弄舌。⑥斷魂：銷魂；形容哀傷。遠：久。翠徑：此指園中青草叢生的小徑。⑦寸心：內(nèi)心。⑧繡衾(qīn)：繡花大被褥。朱扉(fēi)：紅漆門。簟(diàn)：供坐臥鋪墊用的葦席或竹席。⑨“夜長”句：長夜漏壺滴水或漏沙的聲音久遠而漫長，此處意指夜晚時間漫漫。更(gēng)，古代夜間計時單位，一夜分為五更，每更約兩小時。漏，即“漏壺”，古代計時工具，可以滴水或漏沙，有刻度標(biāo)志以計時間，簡稱“漏”。遠，久，指時間漫長。⑩紗窗：蒙紗的窗戶。銀釭：銀白色的燈盞、 燭臺。(11)梅梢：梅樹梢頭。梅樹早春先開花后生葉，故梅梢月下多疏影。

空庭憑窗仕女圖 【清】潘振鏞

鑒賞 “阮逸之女，工于文詞，惟此曲傳于世?！?黃昇《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一○)本詞是一首閨婦春恨詞。上闋寫初春桃花盛開、柳枝飄舞、鳴禽弄舌以至于惹起春愁，分三層展開；下闋寫閨婦寂寞之恨，分四層展開。

上闋三層依次為：時令漸近春光絢爛時；此刻幽靜鳴禽催人；獨自閑行小徑惹愁結(jié)。上闋開章立志，從外景之時空逐漸過渡到內(nèi)心之煩擾?！跋稍反簼狻秉c出全詞的空間位置和時令特征，結(jié)合下文，可以看出作者仿佛是站在閣樓閨房向下俯視流光溢彩的布滿春色的花園。“小桃開”，含露欲滴，點染春意，給人細膩而纖柔的感覺，用詞樸素而真切，展現(xiàn)了女詞人對早春的特殊領(lǐng)會，結(jié)合“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詩經(jīng)《周南《桃夭》)讓人聯(lián)想到的情弦情思、兒女情長、男女婚嫁的意象，則便能理解“枝枝已堪攀折”的深意了。此意象中隱藏著對時光流逝、朱顏難再的隱憂。唐人有“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的詩句，便是對不能常駐的青春和人生的理解。如果晴雨不定、冷暖忽然、充滿活力和豐富多彩的節(jié)候正是將到的“賞花”佳節(jié)的話，那么佳人自己也正值容光盛極、朱顏絢爛的時光。上闋第一層的“已堪攀折”和“漸近賞花時節(jié)”表達的乃是由桃花的生機想到的對青春容顏的理解。語言平淡而韻味繚繞，樸素自然而富于音律感，充分體現(xiàn)了作者細膩的心思和捕捉整體場景中關(guān)鍵意象的能力。

上闋的第二層便由遠處的春光時令回到近前的風(fēng)物狀貌，從作者的視角看去，春風(fēng)柔軟吹拂，柳枝搖曳樓臺，春鳥歌鳴，盡情享受著大好春光，無拘無束，無情無惱。相比之下，佳人深處簾內(nèi)，閨閣幽靜，獨自而孑然，寂寞而難堪，眼看著容顏在時間之中消逝。如此對比與內(nèi)外交逼，自然爆發(fā)出了那潛藏心中已久的千愁百意。于是，上闋進入第三層，作者開始對內(nèi)心的情愁進行思索與尋覓。下得樓閣，來到庭園，“閑尋翠徑”，獨自一人閑行，可謂“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李清照《聲聲慢》)，終究還是“頓成愁結(jié)”?！俺罱Y(jié)”的形象甚妙，愁絲叢結(jié)，正是“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南唐李煜《相見歡》)。上闋三層，層層鋪來，細細密密，由遠及近，由外到內(nèi)，最后歸結(jié)到開篇的“春濃”與結(jié)句的“愁結(jié)”，可謂春色惱人，前后呼應(yīng)，相互引發(fā)，韻味流長。

下闋分為四個層次，按照時間順序展現(xiàn)閨中佳人的寂寞恨切：黃昏等待、前夜悲怨、中夜漫漫、深夜凄迷?！按撕逕o人共說”乃是下闋的總綱，承接上闋蓄勢待發(fā)之愁結(jié)心緒而發(fā)，可謂真摯而大膽，猛然使人驚醒?！斑€立盡黃昏”則情態(tài)微妙，因為自古黃昏獨自愁，黃昏乃是歸家的訊號，故而縱千種風(fēng)流，誠萬古英雄，黃昏黃昏，相聚為真，漂泊漂泊，家是歸途?！斑€”字真切地表達出怨婦仍然存著一絲幻想等待著心上人歸來的期盼之情，然而黃昏已盡，月夜梢頭，怎不內(nèi)心空切。此為下闋第一層“等待黃昏”的場景。好不容易到萬家燈火俱滅，前夜到來，只有勉強打起精神整理被褥，關(guān)閉朱門，準(zhǔn)備入睡。然而，竹席鋪上，枕頭安設(shè)，究竟又是“為誰”而設(shè)呢？如此強烈的怨語體現(xiàn)了女性的真性情、真精神，大膽而真切，野而不蠻，文而不飾，可謂詞作的上乘境界。此為下闋第二層“前夜悲怨”的場景。輾轉(zhuǎn)難眠，寂寞襲人，睡眼惺忪，夜長夢里，更聲幾多？漏點幾多？恍惚中見月下紗窗掩映，燭臺乍明乍滅，殘紅零落，寒冷凄切。此為下闋第三層“中夜漫漫”場景。全詞結(jié)句“夢回處，梅梢半籠淡月”，便是在深夜朦朧、心緒難平之中，作者恍惚跌入夢里，漂浮又回到現(xiàn)實，只見梅梢月下疏影。佳人凄迷地躺在床頭，抬眼望去，窗外梅梢半籠月，一派靜謐中夾雜著絲絲哀愁、縷縷恨切的糾結(jié)，最后全詞達到了情景交融。此為下闋第四層“深夜凄迷”。

全詞從“春濃”“愁結(jié)”到“此恨無人共說”，從小桃芳蹤、柳枝臺樓、鳴禽閑悠的春景到最后梅梢淡月的情景交融，用女詞人獨特的把握力，麗情而密藻，柔態(tài)而極妍，尋往日之芳蹤，覓當(dāng)年之舊夢，抒發(fā)自己獨處深閨、與心上人分離之深切怨恨。語言細膩而流暢，親切而質(zhì)樸，富于節(jié)奏，以情緒之起承轉(zhuǎn)合作為線索，充滿女性之獨特氣質(zhì)。(張偉特)

鏈接 《花心動》詞牌?！痘ㄐ膭印罚p調(diào)，一百零四字，仄韻。后來各家在字數(shù)、句讀上略有小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