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民歌

其 一

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我一身，飄然曠野。

其 二

朝發(fā)欣城，暮宿隴頭。寒不能語，舌卷入喉。

其 三

隴頭流水，鳴聲幽咽。遙望秦川，心肝斷絕。
本詩屬樂府《梁鼓角橫吹曲》之一。 《隴頭歌》,曲名，本出魏晉樂府，又作《隴頭流水歌》。這三篇風(fēng)格和一般北歌不大同，或是漢魏舊辭。這三首詩，寫游子飄流在外的痛苦心情。
第一首詩展現(xiàn)在讀者眼前的是蒼涼暗淡的陜西風(fēng)光。 “隴頭”,隴山的頂上。隴山在今陜西省隴縣西北， 《三秦記》說： “其坂九回，上者七日乃越。上有清水四注下，所謂‘隴頭水’也?！彪]頭之水，“流離” (即淋漓)而下，在山澗匯聚。畫面并不復(fù)雜，然而卻引起這位異鄉(xiāng)羈旅的游子感傷之情。他想起股股泉水將歸宗大河，然后奔騰入海，終究有所歸宿。可是自己卻孤獨無依，在曠野里飄然游蕩。僅僅十六字，就把游子睹物傷情的漂泊畫面，活生生地展現(xiàn)出來，使游子憫時傷亂、遭難流離的凄苦之情，躍然紙上。本詩言哀不見哀，訴苦不說苦，尤見詩人的匠心獨運，然而全篇卻是自然有致、情趣天成，絲毫不落雕琢的痕跡。
第二首詩形象地描寫游子在嚴(yán)寒季節(jié)，奔走于高山曠野之間的辛苦情況。 “朝發(fā)”與“暮宿”兩句對仗，寫了游子的行蹤，給讀者提供了馳騁想象的廣闊空間：羈旅跋涉之苦，饑餓疲憊之狀，幕幕凄慘。這豈不叫人產(chǎn)生共鳴？勢必更添一重悲傷。接著“寒不能語，舌卷入喉”兩句，把游子悲愴沉痛之情，又推進了一層。試想，天寒地凍，舌頭都卷上去了，讓人怎能忍耐？讀者沉浸于更深沉的痛苦之中。沈德潛稱之為“奇語”,是最恰當(dāng)不過的了。這首小詩，全用敘述語句，極言其苦。如果不細(xì)細(xì)玩索，只是粗粗過目，似乎感到語多直達(dá)，略無余蘊；要是聯(lián)系喪亂之世來體驗，這不是描繪了一幅難民圖嗎？你定會稱贊它言簡意賅，含蓄雋永，意在言外。
第三首詩寫在“鳴聲嗚咽”的流水聲中，回首遠(yuǎn)望，勾起了游子的思鄉(xiāng)之念。這在十分凄零的背景上，又涂上了一筆悲涼的色調(diào)。離別客愁，飄零斷腸，雖是游子自傷詩的普遍主題，可是本詩卻渲染得感人肺腑，用幽咽低泣的聲音來形容流水澀滯所發(fā)出的聲響，在心理上給人以悲憤郁塞、格調(diào)低抑的感覺。秦川指“關(guān)中”,是陜西省中部最富裕的地方。那里有著游子溫暖安適的家庭。他遙望一派生機盎然的秦川，看看眼前荒漠冷寂的隴西，天高地迥，茫然無所歸， 自然發(fā)出“心肝斷絕”的悲鳴。這最后一句，一反前面單敘景物的格局，變成了直抒胸臆。而讀者在洞悉其胸襟之后，把游子的個人凄苦推及古今，足以引起豐富的聯(lián)想和共鳴，一幅游子斷腸的完整畫卷活生生地脫落出來。
縱觀這三首詩，字字句句皆出自匠心設(shè)計，巧意安排， 每首詩又各有其具體內(nèi)容，但三首詩的意思又相互關(guān)聯(lián)，把一個孑然一身，漂泊異鄉(xiāng)的游子思鄉(xiāng)的悲傷心情，刻畫得淋漓盡致。詩句直中含曲，淺中見深，語似平淡，而實沉痛已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