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與義《雨中對酒庭下海棠經(jīng)雨不謝》

巴陵二月客添衣，草草杯觴恨醉遲。^①

燕子不禁連夜雨，海棠猶待老夫詩。^②

天翻地覆傷春色，齒豁頭童祝圣時。^③

白竹籬前湖海闊，茫茫身世兩堪悲。

【注釋】 ①巴陵：今湖南岳陽市。添衣：添加衣服，是說春寒難耐。草草杯觴：簡單的酒食。觴(shang傷)：盛有酒的杯。②不禁(jin今)：禁不住，經(jīng)受不起。老夫：詩人自稱。③天翻地覆：指社會巨大的變亂。齒豁頭童：牙齒殘缺，頭發(fā)脫落，形容人的衰老。祝圣時：遙祝圣明時代到來。

【譯文】 早春二月，冷風凄凄，巴陵的羈客已添加寒衣?？屠锏娘埵澈唵尉莆侗。娙嗽缫炎?，我為何醉得太遲？歸巢的燕子瑟縮著毛羽，連夜寒雨使它們畏怯難飛。庭下的海棠卻經(jīng)雨不謝，仍然爭芳吐艷待我老夫吟詩。呵，一想到天地翻覆，故國難回，春光愈美愈令人傷悲。我頭禿齒落老景日催，仍灑淚遙祝太平圣時。白竹籬前是遼闊的湖海，我身世凄迷，前途茫茫，憂國傷己，有雙重的悲戚！

【集評】 宋·羅大經(jīng)：“自陳、黃之后，詩人無逾陳簡齋。其詩由簡古而發(fā)秾纖，值靖康之亂，崎嶇流落，感時恨別，頗有一飯不忘君之意。如 ‘天翻地覆傷春色，齒豁頭童祝圣時’，皆可味也?！?《鶴林玉露》卷六)

清·紀昀：“意境深闊。題外燕子對題內(nèi)海棠，不覺添出，用筆靈妙。此南渡后詩，故有‘天翻地覆’四字?！?《瀛奎律髓匯評》卷十七)

清·許印芳：“旁及‘燕子’，而措語撇得開，只算請一陪客，故不覺其添出?！?同上)

今·錢鐘書：“這里的‘傷春色’，跟下面選的《傷春》，都是杜甫《傷春》第一首所謂‘天下兵雖滿，春光日自濃’或者《春望》所謂‘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意思。”(《宋詩選注》第151頁)

【總案】 這首詩與《春寒》寫于同一時期，氣候環(huán)境相同，情懷也約略相似。詩中也寫到經(jīng)雨不謝的海棠，但另以瑟縮檐下的燕子作陪襯對比，就有了“體物寓興”的隱喻功能，即對茍且偷安的鄙視，對志趣高潔的贊揚。陳與義避地岳陽，甚多佳作，真所謂“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經(jīng)歷了一場巨大劫難的詩人，對杜甫詩歌的價值有了更深的體會。陳與義南渡后的作品，沉郁蒼涼，風格接近杜甫，這是憂國憂民的內(nèi)在感情的相似，與北宋江西詩派注重學杜詩句法是大不相同的。這首詩的容量比《春寒》擴大了許多，將個人的痛苦和國家的災難緊緊連在一起，具有廣闊的空間感和深沉的歷史感。從情感邏輯來看，消沉中有振作，希冀中有失望，抑揚起伏，沉郁頓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