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唐宋五代詞《韋莊《浣溪沙》韋 莊

韋 莊

夜夜相思更漏殘^①。傷心明月憑欄干^②。想君思我錦衾寒^③。咫尺畫堂深似海^④，憶來唯把舊書看^⑤。幾時攜手入長安。

注釋 ①更漏：古代計時、報時的工具——滴漏、更聲。②憑欄干：倚立在欄桿旁邊。③“想君思我”一句，從對方的角度著筆抒寫情感，杜甫《月夜》中有“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便是這樣的技法，清人許印芳在評點杜甫此詩時，稱此法為“借葉襯花”法：“《三百篇》為詩祖，少陵此等詩從《陟岵(zhìhù)》篇化出。對面著筆，不言我思家人，卻言家人思我。又不直言思我，反言小兒女不解思我，而思我者之苦衷已在言外……寫閨中人，語要情悲。結(jié)語‘何時’與起句‘今夜’相應(yīng)，‘雙照’與起句‘獨看’相應(yīng)。首尾一氣貫注，用筆精而運法密，宜細(xì)玩之?！?元方回撰，李麚甲選評《瀛奎律髓匯評》輯錄許印芳評杜甫《月夜》語)④“咫尺”一句：語出崔郊《贈去婢》：“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雹菖f書：舊日的書信。

鑒賞 清沈雄《古今詞話》記有：“韋莊為蜀王所羈。莊有愛姬，姿色艷美，兼工詞翰。蜀王聞之，托言教授宮人，強(qiáng)奪之去。莊追念悒怏?！庇傻涔式Y(jié)合本詞可以看出，此首《浣溪沙》是在追憶懷念昔日的紅顏知己，由于是切身之痛，故作者之情真意切，發(fā)自肺腑之哀怨，在詞中毫不隱瞞地表現(xiàn)出來，別有一番動人的情味。

梅花書屋圖【明】 卞文瑜 上海博物館藏

上片開始便直點相思，“夜夜”二字點綴“相思”，更能表現(xiàn)出自離別之后夜不能寐的愁苦心態(tài)。在度日如年的情緒之中，在寂靜的夜里輾轉(zhuǎn)反側(cè)的時候能夠聽見的唯有時間更替的聲音，一夜又一夜的時光，匆匆而又毫不留情地溜走，而此時身邊卻無知心之人可訴衷腸，孤獨的人除了相思，除了傾聽時間逝去的聲音，還能做什么呢？ “傷心”冠在“明月”之前，表面寫月亮的情緒，然月虧月圓自一成不變地循環(huán)往復(fù)，又何來“傷心”之說？在這里月亮只是失眠者所借用的物象而已。歲歲年年天上之玉盤恒久不變，然而昔日一起在月下海誓山盟的人卻已經(jīng)離去，“同來玩月人何在，風(fēng)景依稀似去年”(趙嘏《江樓有感》)，物是人非的悲傷情感投射到清冷的月亮身上，無知無覺的明月便也“傷心”了。在別處的人是否也在回憶往昔的美好時光呢？可有想起自己？應(yīng)該是的，彼此之間心心相印是永遠(yuǎn)不會消逝的默契，“想君思我錦衾寒”。所憶的人一定也在牽掛自己，想必也在為“我”的境況擔(dān)憂吧！“想”和“思”兩個動詞，表達(dá)了對意中人情意的了解，因為兩情相悅，所以無時無刻不在牽掛著對方。張燕瑾《唐宋詞選釋》：“詞中‘想君思我錦衾寒’句，一句疊用兩個動詞，代對方想到自己，透過一層，曲而能達(dá)。句法亦新?！鼻鄣乇磉_(dá)自己的情意，更有動人的效果。

上片凸顯了相思之情，轉(zhuǎn)入到下片，則由外在的相思轉(zhuǎn)為內(nèi)在的客觀描述?！板氤摺笔且f明與分離之人雖并非相隔萬里，卻有千般阻隔不得相見，“深似?！痹诒磉_(dá)相見之難的同時也暗示了背后所隱藏的不可名說的阻礙因素和自己怕無能為力。所謂“侯門一人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崔郊《贈去婢》)，在這里，頗能表達(dá)一番別樣滋味。咫尺天涯的挫敗感讓人絕望，思念甚深卻又萬般無奈，唯有默默地重溫舊時的書信，懷念逝去的幸福時光。分離之后，“咫尺”之距，卻邈無消息，即使是書信，也只能緬懷舊時的了。舊時的場景歷歷在目，曾經(jīng)相約“攜手入長安”之事，恐怕永遠(yuǎn)只能是美好的憧憬。明明知道不可為，偏要在此時再問“幾時”成行，表面平淡無痕，背后卻飽含了極大的凄涼，在強(qiáng)作平淡之中，把內(nèi)心洶涌澎湃的情感抒寫出來，使平淡的場景字句蘊涵著真摯的深情。(張佩)

集評 明《湯顯祖評：“‘想君’‘憶來’二句，皆意中意、言外言也。水中著鹽，甘苦自知?！?《花間集》)

清《陳廷焯：“對面著筆妙甚，好聲情。”(《云韶集》卷一)

唐圭璋：“從己之憶人，推到人之憶已，又從相憶之深，推到相見之難。文字全用賦體白描，不著粉澤，而沉哀入骨，宛轉(zhuǎn)動人。南唐二主之尚賦體。當(dāng)受韋氏之影響?！?《詞學(xué)論叢《唐宋兩代蜀詞》)

鏈接 《花間集》的三種南宋刻本。作為中國古代最早的文人詞集，《花間集》歷來就多有翻刻，今傳世的南宋刻本有三種：(1)紹興十八年(1148)晁謙之校刻本，今藏國家圖書館，1955年，文學(xué)古籍刊行社曾據(jù)以影印出版。明代的陸元大本即依晁氏原本翻刻，清末學(xué)者吳昌綬的雙照樓刻本和邵武徐氏刻本則均系從陸氏翻刻本而來。(2)南宋淳熙末年鄂州刻本。為清末大藏書家聊城楊氏海源閣所藏。清光緒十九年(1893)，王鵬運《四印齋叢書》即據(jù)此影寫翻刻，后來中華書局的《四部備要》本也依此本排印。(3)南宋開禧刻本，書中有開禧元年陸游的二篇《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曾引及陸游跋語，可知其著錄者即此本。惜宋刻原本，未見近代藏書家著錄，不知其存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