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格類·骨力不凡的宋詞賞析

【依據】菊稱其耐寒則有之，曰“破寒”，更寫得菊精神出。曰 “斜吹雨”，“倒著冠”，則有傲兀不平氣在。末二句，尤有牢騷。然自清迥獨出，骨力不凡。(黃蘇《蓼園詞選》)

【詞例】

鷓 鴣 天

黃庭堅

坐中有眉山隱客史應之，和前韻，即席答之。

黃菊枝頭生曉寒，人生莫放酒杯干。風前橫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身健在，且加餐，舞裙 歌板盡清歡。黃花白發(fā)相牽挽，付與時人冷眼看。

【解析】劉勰《文心雕龍·風骨》篇問世后，人們常用“風骨”品評詩文，但自古至今對“風骨”概念的理解卻頗多歧見。一般認為，“風”指作品的情意、氣勢；“骨”是指 “端直”、精煉的文辭和剛健的語言風格。《風骨》 篇談 “風骨”側重在作品的語言形式，但與作品的思想感情也有相應的聯(lián)系。黃蓼園評黃庭堅這首 《鷓鴣天》 詞 “骨力不凡”，是充分肯定它那表現(xiàn) “傲兀不平”之氣的蒼勁文筆和剛健峭拔的風格。

北宋后期反復起落的新舊黨爭，曾嚴重影響當時許多文人士大夫的生活和思想。黃庭堅不幸也卷入其中，屢遭厄運。紹圣元年，哲宗親政，任用新黨，黃庭堅和蘇軾、蘇轍、秦觀、晁補之等一起被貶謫嶺海之外。這首 《鷓鴣天》 是黃庭堅元符二年 (1099年) 在戎州 (今四川宜賓) 寫的。詞一開頭就寫賞花飲酒之事。“黃菊枝頭生曉寒”，點明了季節(jié)——秋天，時間——早晨。古人雖有晨起飲 “扶頭卯酒”的習俗，但這里不是寫晨起飲酒，與 “人生莫放酒杯干”聯(lián)起來看，則知詞人與朋友已是歡飲達旦，北宋詞中，有大量描述游山玩水、“擇勝燕飲”的作品，但前、后期有明顯的區(qū)別。前期詞人如晏殊、歐陽修等，主要是激賞于山光水色、輕歌曼舞，表現(xiàn)出一種及時行樂的生活態(tài)度，后期詞人如蘇軾、黃庭堅等，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排遣愁怨，自我寬慰，甚至發(fā)泄憤懣。孤立地看，黃庭堅的 “人生莫放酒杯干”與晏殊 “暮去朝來即老，人生不飲何為” (《清平樂》)，“座有嘉賓尊有桂，莫辭終夕醉” (《謁金門》)等句略同，但讀到后面“風前橫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便知同是飲酒，心態(tài)迥異。酒席上有人吹起了橫笛，笛聲象秋雨一般冷清、凄涼； 喝醉了酒，把菊花插在頭上，而歪戴著帽子。清沈謙《東江集鈔》 云：“東坡‘破帽多情卻戀頭’，翻龍山事，特新。山谷‘風前橫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尤用得幻?！睍x人孟嘉重陽節(jié)游龍山，酒席上被風吹掉了帽子而不自知，后人用 “落帽”的典故以示瀟灑儒雅、風度不凡。蘇東坡 《南鄉(xiāng)子·重九涵輝樓呈徐君猷》 詞中反用其事，以 “破帽戀頭”暗示自己已無孟嘉當年那種豪情雅興了，生動地表現(xiàn)了自己落拓潦倒的形象和自我解嘲的心境。同樣在席上，同樣在風前，黃庭堅是既不 “落帽”，也不是 “破帽戀頭”，而是 “倒著冠”，新奇別致，所以沈謙認為 “尤用得幻”。其實，這里即使不知孟嘉落帽的典故，或不看作是用典，作者橫笛斜吹、簪花倒冠的疏放神態(tài)也是一目了然的。下片前三句表面上亦不過保重身體、及時行樂之意，末二句才透露出作者賞花飲酒、尋歡作樂的目的，不只是自娛自慰，還為了做給 “時人”看的：吾輩雖橫遭迫害，屢受打擊，卻若無其事，泰然處之，依舊自得其樂！ 至此，我們更能理解，“簪花倒著冠”的狂放是怎樣一種憤世嫉俗的表現(xiàn)，而那 “橫笛”里吹出的焉知不是作者的滿腹憤慨！ 詞從開頭的賞花，中間的 “簪花”，到結尾的 “黃花白發(fā)相牽挽”，始終以凌霜犯寒、兀自開放的菊花自比，其傲岸骨氣凜然可見。黃庭堅 《定風波》 詞有“莫哭老翁猶氣岸，君看，幾人黃菊上華顛”句，《南鄉(xiāng)子》 詞有 “花向老人頭上笑，羞羞，白發(fā)簪花不解愁”句，“黃菊白發(fā)”是黃庭堅晚年形象的自我寫照！黃庭堅詞，各本字句頗有出入，如此詞首句，黃蓼園所見為 “黃花枝頭破曉寒”，并認為 “破寒” “更寫得菊花精神出”，我們據龍榆生編校 《豫章黃先生詞》 作 “黃菊枝頭生曉寒”，就一字言，“破”確實比“生”更見菊花精神，但從全詞看，這里用 “生”，絲毫不減作者之倔強意氣。

黃庭堅這首 《鷓鴣天》 也是 “以詩法入詞”之作，語言質直、明快、蒼勁。象 “黃菊枝頭生曉寒，人生莫放酒杯干”，樸素無華，明白如話，全然沒有婉約詞幽約迷離之致，而 “身健在，且加餐”和 “付與時人冷眼看”，簡直有點 “生硬”。但這種樸老、勁折的文辭同倔強傲岸的意氣正相吻合，形成剛健的風格、不凡的 “骨力”，而與綺羅香澤、柔媚婉轉的所謂“正宗”詞迥然有別，“獨出”于北宋詞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