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希金 (水夫 譯)

十四品文官^①,
驛站的獨(dú)裁者。

維亞捷姆斯基公爵^②

誰沒有咒罵過驛站長，誰沒有同他們罵過架？誰沒有在氣憤的時候向他們索取過那要命的本子以便在上面寫下自己對他們的壓制、粗暴和怠慢的無濟(jì)于事的控訴？誰不把他們當(dāng)做人類的惡棍，猶如過去衙門里的師爺，或者，至少也和摩羅姆的強(qiáng)盜^①無異？但是，我們?nèi)绻揭恍M量為他們設(shè)身處地想一想，也許，我們批評他們的時候就會寬容得多。什么是驛站長呢？一個十四品的真正的受氣包，他的官職只能使他免于挨打，而且這也并非總能做到(請讀者捫心自問)。維亞捷姆斯基開玩笑稱他是獨(dú)裁者，他的職務(wù)是怎樣的呢？是不是一種真正的苦役？白天黑夜都不得安寧。旅客把在枯燥乏味的旅途中積聚起來的全部怨氣都發(fā)泄在驛站長身上：天氣惡劣，道路難行，車夫脾氣犟，馬不肯拉車——都成了驛站長的過錯。旅客走進(jìn)他貧寒的住所，象望著敵人似地望著他。要是他能趕快打發(fā)掉這個不速之客，還好；但是如果正碰上沒有馬呢？……天哪！咒罵、威嚇就會劈頭蓋臉而來！ 他得冒著雨、踩著泥濘挨家挨戶奔走。遇上狂風(fēng)暴雨天氣或是受洗節(jié)前后的嚴(yán)寒日子^②,他得躲進(jìn)穿堂間，只是為了休息片刻，避開激怒的投宿客人的叫嚷和推搡。來了一位將軍，渾身發(fā)抖的驛站長就得給他最后的兩輛三套馬車，其中包括一輛急行車。將軍連謝也不謝一聲就走了。過了五分鐘——又是鈴聲！ ……一個信使把自己的驛馬使用證往桌上一扔！ ……如果我們把這些都好好地想一想，那么我們心里就會怒氣消釋而充滿真摯的同情。我再說幾句：連續(xù)二十年，我走遍了俄羅斯的東西南北，差不多所有的驛道我都知道；好幾代的車夫我都熟悉；很少有驛站長我不面熟； 很少有驛站長我不曾跟他們打過交道。我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我所積累的饒有趣味的旅途見聞能夠問世。目前我只想說，人們對驛站長階層的看法是極其錯誤的。這些備受誹謗的驛站長，一般來說都是和善的人，生性愿意為人效勞，容易相處，對榮譽(yù)看得很淡泊，不太愛錢財。從他們的言談(不巧得很，過路的老爺們卻瞧不起這種言談)中，可以吸取許多有趣的東西，得到許多教益。至于我呢，我是寧愿聽他們談話，也不要聽一位因公外出的六品文官的高談闊論。
不難猜到，我有一些朋友就是屬于可尊敬的驛站長階層的。真的，有一位驛站長給我留下了很珍貴的記憶。我們曾有機(jī)緣一度相識，我現(xiàn)在準(zhǔn)備同親愛的讀者談?wù)勊墓适隆?br>一八一六年五月，我曾經(jīng)乘車在一條現(xiàn)在已經(jīng)廢棄的驛道上經(jīng)過某省。我官卑職小只能乘驛車，只付得起兩匹驛馬的租錢。因此驛站長們對我并不客氣，我常常要經(jīng)過力爭才能得到我認(rèn)為是我名份應(yīng)得的東西。當(dāng)時我由于年少氣盛，要是驛站長把給我預(yù)備的三匹馬套到一位官老爺?shù)鸟R車上，我對他的低賤和膽怯就感到憤慨；在省長的宴會上，如果善于辨別身份的仆人上菜時把我漏掉，我也總是耿耿于懷。如今呢，我覺得這兩件事都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了。真的，“按官階論等”是一條大家稱便的規(guī)律，如果用另一條規(guī)律，比方說，用“憑才智論等”來代替它，那我們會碰到什么事呢？會發(fā)生怎樣的爭論??！仆人上菜又從誰開始呢？但是我還是回過來講我的故事吧。
那是一個炎熱的日子。離某驛站還有三俄里的時候開始落下稀疏的雨點。轉(zhuǎn)眼之間，傾盆大雨已經(jīng)把我淋得渾身濕透。到了驛站，第一件要辦的事就是趕快換衣服，第二件事是要一杯茶?！皣?，杜妮亞^①!”驛站長叫道，“生好茶炊，再去拿點奶油來?！币宦牭竭@兩句話，從隔扇后面出來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跑到穿堂間里去了。她的美麗使我吃驚?！斑@是你的女兒嗎？”我問驛站長?！笆俏业呐畠海彼麕е靡庋笱蟮纳駳饣卮鹫f，“她聰明、伶俐，跟過世了的母親一模一樣?！边@時他動手登記我的驛馬使用證，我就欣賞起他那簡樸而整潔的住屋的圖畫來。它們畫的是浪子回頭的故事^①:第一幅畫上畫著一個頭戴尖頂帽，身穿長袍的可敬的老人給一個樣子浮躁的青年送行，青年人急匆匆地接受他的祝福和一口袋金錢。另一幅畫以鮮明的線條畫出這個年輕人的放蕩行為：他坐在桌旁，一群虛情假意的朋友和無恥的女人圍著他。再往下，這個把錢揮霍盡了的青年人衣衫襤褸，戴著三角帽在喂豬，并且和豬分食；他臉上露出深切的悲傷和懺悔。最后畫著他回到父親那里。仍舊戴著尖頂帽、穿著長袍的慈祥老人跑出來迎接他。浪子跪著，遠(yuǎn)景是廚子在宰一頭肥牛犢，哥哥向仆人們詢問如此歡樂的原因。在每一幅畫下面我都讀到相當(dāng)不錯的德文詩句。這一切，還有那幾盆鳳仙花、掛著花布幔帳的床，以及當(dāng)時我周圍的其他什物，至今還保存在我的記憶中。這位五十來歲的主人，精神飽滿，容光煥發(fā)，綠色長禮服上用褪色的緩帶掛著三枚獎?wù)拢两襁€歷歷如在目前。
我還沒有跟送我的老車夫把帳算清，杜妮亞已經(jīng)拿著茶炊回來了。這小妖精看了我第二眼就察覺了她給我的印象； 她垂下了淺藍(lán)色的大眼睛。我開始同她說話，她很大方地回答我，象個見過世面的姑娘。我請他父親喝一杯潘趣酒^②,給杜妮亞一杯茶，我們?nèi)司土钠鹛靵?，仿佛認(rèn)識了很久似的。
馬匹早就準(zhǔn)備好了，可是我仍舊不愿意同驛站長和他的女兒分手。最后我同他們告別了；父親祝我一路平安，女兒送我上車。到穿堂間里我停下來，請她允許我吻她一下。杜妮亞同意了……從我做這件事以來我曾有過許多次親吻，但是沒有一次親吻，曾在我心中留下這樣悠長、這樣愉快的回憶。
過了幾年，機(jī)緣又把我?guī)У侥菞l驛道，使我重臨舊地。我想起老站長的女兒，想到又可以看到她而感到高興。但是，我又想，老驛站長也許已被撤換，杜妮亞大概已經(jīng)出嫁。我的頭腦里也閃過他或她會不會死去的念頭。我懷著悲傷的預(yù)感走近驛站。馬在驛站前停下。一走進(jìn)房間，我立刻認(rèn)出了那幾張描繪浪子回頭的故事的畫，桌子和床還放在原來的地方。但是窗臺上已經(jīng)沒有花，四周的一切都顯出破敗和無人照管的景象。驛站長蓋著皮襖睡著；我的到來把他驚醒，他稍稍抬起身來……這正是薩姆松·維林，但是他衰老得多么厲害??！在他準(zhǔn)備抄下我的驛馬使用證的時候，我望著他花白的頭發(fā)，望著他那好久沒刮胡子的臉上的深深的皺紋，望著他那駝背——不能不感到驚奇，怎么三四年的功夫竟會把一個精力旺盛的漢子變成一個衰弱的老頭?！澳阏J(rèn)得我嗎？”我問他。“我和你是老相識了。”“可能?！彼幊恋鼗卮鸬?，“這里是大路，來往旅客到過我這里的很多?！薄澳愕亩拍輥喓脝幔俊蔽依^續(xù)問。老頭的眉頭皺起來了?！疤熘浪！彼卮鹫f?！斑@么說她是嫁人了？”我說。老頭裝做沒有聽見我的問話，繼續(xù)輕聲念我的驛馬使用證。我不再問下去，吩咐燒茶。好奇心開始使我不得安寧，我希望潘趣酒能使我的老相識開口。
我沒有想錯，老頭沒有拒絕送過去的杯子。我發(fā)覺甜酒驅(qū)散了他的陰郁。一杯下肚，他變得愛說話了。不知是他記起來了呢，還是裝出記起我的樣子，于是我便從他口中知道了當(dāng)時強(qiáng)烈吸引了我并且使我感動的故事。
“這樣說來，您認(rèn)識我的杜妮亞羅？”他開始講了，“有誰不認(rèn)識她呢？唉，杜妮亞，杜妮亞！是一個多么好的姑娘啊！以前，凡是過路的人，都要夸她，誰也不會說她不好。太太們有的送她一塊小手帕，有的送她一副耳環(huán)。過路的老爺們故意停下來，好象要用午餐或是晚餐，其實只是為了多看她幾眼。不管火氣多么大的老爺，一看見她就會平靜下來，寬恕地同我談話。您相信嗎？先生：信使們跟她一談就是半個鐘頭。家由她管： 收拾房子啦，做飯啦，樣樣都安排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我這個老傻瓜，對她看也看不厭，有時，連喜歡都喜歡不過來；是我不愛我的杜妮亞，不疼我的孩子呢，還是她的日子過得不稱心呢？都不是，災(zāi)禍?zhǔn)嵌悴涣说?；命該如此，要逃也逃不了！”于是他開始向我傾訴他的痛苦。三年前，在一個冬天的晚上，驛站長正在一本新的簿子上劃格子。他的女兒在隔扇后面給自己縫衣服，這時候，來了一輛三套馬車，一個頭戴契爾克斯帽、身穿軍外套、裹著披肩的旅客走進(jìn)來要馬。馬都派出去了。一聽說沒馬，旅客就提高嗓門，揚(yáng)起了馬鞭。見慣這種場面的杜妮亞，從隔扇后面跑出來，殷勤地問那個旅客，要不要吃點什么？杜妮亞的出現(xiàn)起了它慣有的效用。旅客的怒火煙消云散了，他同意等待馬匹，并且要了晚餐。旅客脫下毛茸茸的濕帽子，解下披肩，脫掉外套，原來是一個年輕的驃騎兵，體格勻稱，蓄著黑口髭。他坐到驛站長旁邊，開始高高興興地同他和他的女兒交談。晚餐端上來了。這時有幾匹馬回來了，驛站長吩咐不用喂食，馬上把它們套在旅客的車上。但是他回來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那個年輕人躺在長凳上，幾乎失去了知覺：他感到非常不舒服，頭痛得厲害，不能上路……怎么辦呢！驛站長把自己的床讓給他，如果病情不見好轉(zhuǎn)，還準(zhǔn)備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到C城去請醫(yī)生。
第二天，驃騎兵的病情更惡化了。他的仆從騎了馬到城里去請醫(yī)生。杜妮亞用醋浸的手帕包扎他的頭，坐在他床邊做針線活。當(dāng)著驛站長的面，病人直哼，幾乎一言不發(fā)，但是卻喝了兩杯咖啡，并且哼哼著要了午餐。杜妮亞沒有離開過他。他不斷要水喝，杜妮亞就把她做的檸檬水端給他。病人潤著嘴唇，每次遞還杯子的時候，都用他的無力的手握握杜妮亞的手，表示感謝。午餐前醫(yī)生來了。他摸了摸病人的脈，用德語同他談了幾句，然后用俄語宣稱，病人只需要靜養(yǎng)，過兩三天就可以上路。驃騎兵付給他二十五個盧布的出診費(fèi)，并請他用午餐。醫(yī)生同意了，兩人的胃口都很好，喝了一瓶酒，才彼此非常滿意地分別。
再過一天，驃騎兵精神完全恢復(fù)了。他非常高興，不停地一會兒同杜妮亞，一會兒同驛站長開玩笑。他吹著曲子，同旅客們交談，把他們的驛馬使用證登記在驛站冊子上。他大大博得了好心的驛站長的喜歡，到了第三天早上，驛站長竟舍不得同他的可愛的客人分別了。那天是星期日，杜妮亞預(yù)備去做彌撒。驃騎兵的馬車?yán)瓉砹?。他同驛站長告別，為了在這里又吃又住，重重地賞了驛站長。他也同杜妮亞告別，并且表示愿意送她到村邊的教堂。杜妮亞猶豫不決地站著……“你怕什么？”父親對她說，“這位大人又不是狼，不會把你吃掉的；你就坐車子去教堂吧。”杜妮亞上了車挨著驃騎兵坐下，仆人跳上趕車的座位，車夫吹了一聲口哨，馬兒就奔馳起來。
可憐的驛站長不明白，他怎能讓他的杜妮亞同驃騎兵一起坐車走呢？他怎么會瞎了眼，怎么會讓鬼迷了心竅？過了不到半小時，他心里開始煩燥不安起來。他感到六神不安，忍不住自己也跑去做彌撒。到了教堂跟前，他看到人們已經(jīng)散去，但是杜妮亞既不在圍墻邊，也不在臺階口。他急忙走進(jìn)教堂：神父正從祭壇走出來，教堂執(zhí)事在吹滅蠟燭，有兩個老婦人還在角落里祈禱，但是杜妮亞卻不在教堂里?？蓱z的父親好容易才下決心去問教堂執(zhí)事，杜妮亞有沒有來做過彌撒。教堂執(zhí)事回答說沒有來過。驛站長半死不活地走回家去。他只留下一個希望：也許，杜妮亞因為年輕不懂事，竟忽發(fā)奇想，乘車到下一站去看她的教母去了。他痛苦而焦急地等待他讓她乘坐的那輛三駕馬車回來。車夫好久還沒回來。最后，到傍晚時分，車夫獨(dú)自醉醺醺地回來了，帶來了駭人的消息：“杜妮亞從那一站跟著驃騎兵走了。”
老頭禁不住這不幸的打擊，他立時倒在那個年輕騙子昨夜躺過的床上?，F(xiàn)在驛站長回想起種種情況，猜到病是假裝的?？蓱z的老人患了極其厲害的熱病，他被送到C城，派了一個人暫時來代替他。給他治病的就是給驃騎兵看病那個醫(yī)生。他對驛站長確鑿有據(jù)地說，那個年輕人身體完全健康，當(dāng)時他就猜到他不懷好意，但是因為怕他的鞭子，所以沒有作聲。這個德國醫(yī)生的話不知是真的呢，還只是想夸耀自己有先見之明，但是他的話絲毫安慰不了可憐的病人。驛站長的病體剛好，他就向C城的郵政局長請了兩個月的假，對任何人都不提自己的打算，步行找尋女兒去了。他從驛馬使用證上知道騎兵大尉明斯基是從斯摩棱斯克去彼得堡的。給他駕車的車夫說：杜妮亞一路啼哭，盡管她似乎自己情愿去的?！耙苍S，”驛站長想道，“我能把我迷途的羔羊帶回家來?！彼麘阎@個念頭到了彼得堡，在伊茲馬伊爾軍團(tuán)一個退職的上士，他的老同事家里住下，就開始四下尋找。不久他就打聽出來，騎兵大尉明斯基是在彼得堡，住在杰摩托夫飯店。驛站長決定去找他。
一清早，他來到明斯基的前廳，請求通報大人，說有一個老兵求見。一個勤務(wù)兵在擦用鞋楦撐著的皮靴，他說主人在睡覺，十一點鐘以前不接見任何人。驛站長走了，到指定的時間又回來。明斯基穿著晨衣，戴著紅色小帽親自出來見他?！袄闲郑阋裁?？”他問他。老頭的心沸騰起來，淚水涌到眼睛里。他用顫抖的聲音只說出了：“大人！ ……請行行好吧！ ……”明斯基迅速地瞥了他一眼，臉一紅，就抓住他的手，把他帶到書房里，隨手關(guān)上門?！按笕?！”老頭接下去說，“過去的事情就算了； 至少，請您把我可憐的杜妮亞還給我吧。您已經(jīng)把她玩夠了；別平白無故地毀了她吧。”“生米已成熟飯，無法挽回了，”年輕人極度惶亂地說，“我對不起你，很希望求得你的寬恕。可是你別以為我會拋棄杜妮亞，她會幸福的，我可以向你保證。你要她做什么？她愛我，她對以前的環(huán)境已經(jīng)不習(xí)慣了。無論你也好，她也好——你們都不會忘記已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情?！苯又?，他把一樣?xùn)|西塞到老人的衣袖里，就打開了門。驛站長自己也不記得，他是怎樣到了街上的。
他呆呆地站了好久，最后在自己衣袖的折袖里看到一卷紙；他抽出來打開一看，是幾張揉皺的五盧布和十盧布的鈔票。淚水又涌到他的眼睛里，是憤懣的淚水啊！他把鈔票揉做一團(tuán)，扔在地上，又用鞋跟踩了一腳，走了。……走了幾步，他停了下來，想了一想，又回轉(zhuǎn)身來?！氢n票已經(jīng)不見了。一個衣著漂亮的年輕人一看見他，就奔向一輛出租馬車，急忙坐上車，喊道：“走！……”驛站長沒有去追他。他決定回自己的驛站，但是先要看看他的可憐的杜妮亞，哪怕看一次也好。為了這，兩天之后，他又回到明斯基那里；但是勤務(wù)兵厲聲告訴他，主人不接見任何人，胸一挺就把他擠出前廳，沖著他的臉砰地關(guān)上了門。驛站長站了一會，只好走了。
就在這一天晚上，他在“一切悲傷的人們”教堂做過祈禱，在利捷伊區(qū)上走著。忽然他前面駛過一輛華麗的馬車，驛站長認(rèn)出了明斯基。馬車在一座三層樓房的大門口停下，驃騎兵就跑上了臺階。驛站長的頭腦里閃過一個僥幸的念頭。他折了回來，同車夫并肩站住。“老弟，是誰的馬？”他問，“不是明斯基的嗎？”“正是，”車夫回答，“你有什么事？”“是這么回事：你的主人吩咐我送一張字條給他的杜妮亞，可是我把他的杜妮亞住在哪里忘記了?！薄熬驮谶@兒二層樓上。你送信送得太晚了，老兄，現(xiàn)在他本人已經(jīng)在她那里了?！薄安灰o，”驛站長心里激動得不可名狀，“謝謝你的指點，可是我還要把我的事辦完?！闭f著這話他就走上樓梯。
門鎖著。他按了鈴，焦急地等待了幾秒鐘。鑰匙響了，有人給他開了門?！卑④蕉嗉緥I·薩姆松諾夫娜在這里嗎？”他問。“在這里，”一個年輕的女仆回答著，“你找她有什么事？”驛站長并不回答，徑自走進(jìn)客廳。“不行，不行！”女仆跟在他后面叫道，“阿芙多季婭·薩姆松諾夫娜有客?！钡求A站長不聽，繼續(xù)往前走。頭兩間屋子很暗，第三間里有燈光。他走到開著的門邊，停了下來。在布置得很精致的房間里，明斯基坐在那兒沉思。杜妮亞穿著極其華麗的時裝，坐在他的安樂椅的扶手上，象女騎士坐在她的英國馬鞍上一樣。她深情地望著明斯基，把他的烏黑的鬈發(fā)繞在她的閃閃發(fā)光的手指上，可憐的驛站長啊！他從來不曾看見他的女兒有這么美，他情不自禁地嘆賞起來。“是誰？”她問道，并沒有抬起頭來。他仍舊默不做聲。沒有聽到回答，杜妮亞抬起頭來……一聲驚叫，就倒在地毯上了。明斯基嚇了一跳，跑過去扶她，猛然看見老驛站長在門口，他放下杜妮亞，走到他跟前，氣得渾身發(fā)抖。“你要干什么？”他咬牙切齒地對他說，“你怎么象強(qiáng)盜似的悄悄地跟著我？還是你想殺死我？你給我滾！”說著就用一只有力的手抓住老頭的衣領(lǐng)，把他推到樓梯上。
老頭回到自己的住處。他的朋友勸他去控告，但是驛站長想了想，把手一擺，決定讓步。兩天之后，他從彼得堡動身回到自己的驛站，重又履行自己的職責(zé)?！拔沂チ硕拍輥唵为?dú)生活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第三個年頭了，沒有得到她一點消息。她是死是活，只有上帝知道。什么事都可能發(fā)生。被過路的浪子勾引的，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把她弄去供養(yǎng)一陣，然后就拋棄了。在彼得堡，這種年輕的傻丫頭多的是，今天穿綢緞，穿天鵝絨；可是明天，你瞧吧，就會跟窮酒鬼在一起掃大街了。有時候一想到杜妮亞也許會流落在那邊，就不由得動了罪惡的念頭，希望她早點進(jìn)墳?zāi)埂?br>這就是我的朋友，年老的驛站長講的故事，不止一次被淚水打斷的故事，——他象德米特里葉夫的美麗的敘事詩里的熱心的捷連季伊奇^①那樣用衣裾拭著眼淚，樣子非常感人。這眼淚部分是由于他在講故事時喝的五杯潘趣酒所引起的，但是不管怎樣，這眼淚使我十分感動。同他分別后，我久久不能忘掉年老的驛站長，我久久想念著可憐的杜妮亞……
還在不久以前，我路過某地的時候，想起了我的朋友。我知道他主管的驛站已經(jīng)撤銷。對我的問題：“老站長還活著嗎？”沒有人能夠給我滿意的答復(fù)。我決定去重訪舊地，就向私人租了幾匹馬，前往H村。
那時正是秋天。滿天灰色的云朵；冷風(fēng)從收割過的田野吹來，風(fēng)過之處，樹上的紅葉和黃葉都被吹走。我進(jìn)村時太陽已經(jīng)落山，我在驛舍前停下。從穿堂間里(可憐的杜妮亞曾在那里吻過我)走出一個胖胖的村婦，她回答我說，老站長已經(jīng)死了快一年了，他的房子現(xiàn)在住進(jìn)了一個做啤酒的師傅，她就是啤酒師傅的妻子。我開始為白跑一趟和白花了七個盧布而感到惋惜?！八窃趺此赖?？”我問啤酒師傅的妻子?！昂染坪人赖模蠣??！彼卮鹫f?！八嵩谑裁吹胤?？”“在村外，在他死去的妻子旁邊。”“能帶我到他墳上去嗎？”“怎么不能。噯，萬卡！你玩貓該玩夠了。陪這位老爺?shù)綁灥厝?，指給他看老站長的墳在哪里?！?br>她這樣說的當(dāng)兒，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紅頭發(fā)、獨(dú)眼的男孩跑到我面前，立即領(lǐng)我到村外去。
“你認(rèn)識死去的站長嗎？”路上我問他。
“怎么不認(rèn)識！他教我削風(fēng)笛。從前他(愿他進(jìn)天國)從酒店出來，我們就跟著他：‘老爺爺，老爺爺！給點榛子！’他就把榛子分給我們。從前，他總是跟我們玩?！?br>“那末，旅客們還記得他嗎？”
“不過現(xiàn)在旅客少了，有時候陪審員順路拐過來，可是他也不談死了的站長了?！奶斓箒砹艘晃惶龁柶鹄险鹃L，后來到他的墳上去過?！?br>“什么樣的太太？”我好奇地問。
“一位美極了的太太，”小男孩回答道，“她坐著一輛六匹馬拉的馬車，帶著三個小少爺和一個保姆，還有一只黑哈巴狗。她一聽說老站長死了，就哭起來，對孩子們說：‘你們乖乖地坐著，我到墳場去一下’。我說我愿意領(lǐng)她去，可是那位太太說：‘我自己認(rèn)得路?！€給我一個五戈比的銀幣——真是個好心的太太！……”
我們到了墓地，一片光禿禿的，毫無遮攔，滿眼都是木頭十字架，沒有一棵小樹遮陰。有生以來我不曾見過這樣凄涼的墓地。
“這就是老站長的墳?！毙∧泻⑻弦粋€沙墩告訴我說，沙墩上插著一個有銅質(zhì)圣像的黑十字架。
“那位太太也到這兒來過嗎？”我問。
“來過，”萬卡回答說，“那時我從遠(yuǎn)處望著她。她趴在這兒，趴了好久。后來那位太太回到村子里，叫來了牧師，給了他一些錢，走了。我呢，她給了一個五戈比的銀幣——真是個好太太！”
我也給了小男孩一個五戈比銀幣，而且已經(jīng)不為這次旅行和花掉的七個盧布惋惜了。

《驛站長》是普希金的《別爾金小說集》中的佳作之一。它創(chuàng)作于1830年，是根據(jù)詩人自己當(dāng)年走訪俄羅斯大地的見聞寫成的。小說描述了一個名叫薩姆遜·威林的驛站長的苦難身世。他終身就職于驛站，倍受欺凌和辱罵。因早年失伴，他與女兒杜妮亞相依為命，把自己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但不幸的人難免不幸。一個名叫明斯基的青年軍官路過此站并深深愛上了杜妮亞。他旋展妙計，騙走了杜妮亞。老威林得知后痛不欲生，四處尋女，結(jié)果遭到拒絕，只得含淚而歸。老年失女的驛站長回家后生活孤寂不堪，便借酒澆愁，最后死于愁中愁。通過主人公的不幸遭遇，普希金在小說中深刻揭露了俄國社會的黑暗現(xiàn)實，批判了等級觀念和世俗偏見的惡習(xí)，并表達(dá)了對“小人物”的深切同情。
小說采用了第一人稱的直接敘述，以訪問記的形式構(gòu)成。故事中的“我”,既是驛站長的老友，又是讀者的新朋，這樣，不僅給人以親切感，而且還溝通了主人公、讀者和作者之間的關(guān)系，使其得以心靈交流，互為關(guān)照。小說一開始，造訪者并沒有急于講故事，而是開宗明義地為驛站長——“一個真正的、十四品的受苦受難者”作了聲辯。強(qiáng)烈指責(zé)了社會的不公平，指出其罪過不在于小小的驛站長，而在于社會的惡勢力。接著，作者就以自己的關(guān)于驛站長威林的故事來引以為證。然而，普希金既不以引人入勝的故事來迎合讀者，也不拘泥于簡單的證明，而是力求通過藝術(shù)手段來使這個建立在生活真實基礎(chǔ)之上的故事達(dá)到藝術(shù)真實，,從而深刻再現(xiàn)主人公的苦難身世，并以此打動讀者，喚起讀者對主人公的同情和對貴族社會的憤恨。因此，從這種意義上說，《驛站長》無疑是俄國現(xiàn)實主義文學(xué)的開山之作。它標(biāo)志了普希金從浪漫主義向現(xiàn)實主義、從詩歌向散文過渡的勝利完成。
小說情節(jié)簡單，集中凝煉，通篇沒有絲毫多余的描寫。作者把自己三次造訪威林的所見所聞按時間順序串聯(lián)起來，并加以精心剪輯，從而構(gòu)成一部比較完整的驛站長的身世錄。對三次造訪的不同見聞，普希金并未作平均描寫，而是有輕有重，主次分明。例如，第一次見聞，作者用經(jīng)濟(jì)的筆墨重點描寫了老站長的愛女之情。威林為自己女兒的美貌和聰明喜樂不已，他逢人便得意洋洋地說：“她是我的女兒，她這么聰明，這么伶俐，就象她母親一模一樣”。短短的幾句話便傳神地表達(dá)出老站長舐犢情深的情懷。同樣，第三次見聞，作者巧妙地通過萬卡之口，寥寥數(shù)語便交代出老站長的飲酒之死和父女之情。而且，讀者也是以填補(bǔ)作者留下的空白。與之相反，普希金卻對第二次見聞加以濃彩重墨，尤其是把老站長的失女之情和尋女之苦寫得細(xì)膩入微，十分感人。得知心愛的女兒失走，老站長悲痛至極，帶病四下尋找。苦苦哀求，換來的竟然是50盧布。老站長愛女心切，一定要見上女兒一面，但也只能是父女相見不相隨。通過尋女的描寫，普希金把彼得堡上流社會的黑暗背景推至讀者面前，從而造成了兩種社會和兩種命運(yùn)的強(qiáng)烈對比。這樣，不僅加強(qiáng)了小說的直觀效果，而且，通過對比，讀者便不難看到小說中的組畫“浪子回頭”和驛站長老年失女的兩種不同現(xiàn)實的反差，同時，又不得不對此作一番深思。
普希金在《驛站長》中第一次成功地塑造了俄國文學(xué)中的“小人物”形象。這一形象的刻畫具有較高的獨(dú)創(chuàng)性，他既不描寫主觀感受，也不追求人物的心理分析，只寫客觀事實，并且通過人物的言行來展示其心理特征。例如，老站長氣憤地“把鈔票揉成一團(tuán)，扔在地上，又用鞋跟踩了一腳”,這一動作準(zhǔn)確無誤地傳達(dá)了主人公尋女不成的悲憤心理；同樣，老站長的悲傷之情又是通過“幾次象杰連吉伊奇那樣用衣裙拭著眼淚”的動作來體現(xiàn)的。這些都是普希金的妙筆。幾句話，幾個動作便使人物形象活動起來，加上寥寥幾筆的肖像描寫，一個善良溫順、逆來順受、含垢忍辱的“小人物”形象便躍然紙上，栩栩如生。
普希金不僅是天才的詩人，又是天才的散文作家。他的小說語言樸實無華，且又十分優(yōu)美、流暢，富有詩的韻味。同時又有民間語言色彩。無怪乎高爾基把《驛站長》看作是俄國文學(xué)中現(xiàn)實主義的開端。它的主人公威林也成了果戈理的《外套》中的巴什馬奇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窮人》中的所有人物的直接先驅(qū)。時至今日，詩人筆下的威林驛站(現(xiàn)坐落在從彼得堡通往普斯科夫大道的69公里處，主人公的名字由此而來)也與小說一起揚(yáng)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