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劉子翚

善將不擇兵，善書不擇筆，顧所用如何耳！南渡以來，毛穎乏絕，幔亭黃冠以筆遺予，玉表霜里，視之皆觸藩之柔毳也。束縛精妙，驅(qū)使如意，亦管城之匹亞焉。因念：神州赤縣半沒埃穢中，或言南兵剽輕不足仗者，而春秋吳、楚之霸，六朝晉、宋之捷，不聞借銳于他方，選徒于外境。昔人云：“京口酒可飲，兵可用。”豈用之自有道邪？書生過計，推此理于試筆之間，庶幾之裔，不得專美于舊談；組練之軍，或有為于今日。

——《屏山全集》

〔注釋〕　毛穎：指兔毫筆。 觸藩：羊。 剽輕：強(qiáng)悍而不能持久。 京口：即鎮(zhèn)江。 ：都是兔。 組練之軍：指南方的威武之師。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論語·衛(wèi)靈公》)?？桌戏蜃拥倪@個話當(dāng)然是有道理的。但是，同樣的“器”，在不同的人的手中會有不同的效果，這也是事實；甚至還會有高水平的“工”，使用一般的“器”，所產(chǎn)生的效果，并不亞于低水平的“工”使用較好的“器”，這樣的事例也是不勝枚舉的。因此，就這一面而論，問題又不完全決定于“器”，而在于“工”，而在于所用者的品格、氣質(zhì)、才能、素養(yǎng)、技巧等等。所以，劉子翚說：“善將不擇兵，善書不擇筆，顧所用如何耳！”看來他的這個想法似乎已經(jīng)思考得很久，感受也很深，待到下筆之時，便毫不遲疑地將它徑直托出，其語氣之直率肯定，似亦不許讀者作絲毫的懷疑。下面筆勢趨緩，將這一感觸之由來，觀點之形成，有根有據(jù)，娓娓敘來。他的感觸不來自別人，而是來自于他的時代，他的親身經(jīng)歷，這就更顯得真實有力?！澳隙梢詠?，毛穎乏絕”。毛穎，指兔毫筆。韓愈在《毛穎傳》中說：秦將蒙恬“圍毛氏(指兔)之族，拔其豪，載穎而歸，獻(xiàn)俘于章臺宮，聚其族而加束縛焉。秦皇帝使恬賜之湯沐，而封諸管城，號曰管城子……”。這就是傳說中的兔毫筆的誕生，也就是蒙恬造筆的故事?！皾h時諸郡獻(xiàn)兔毫，出鴻都，惟有趙國毫中用”(王羲之《筆經(jīng)》)?？梢娪嘘P(guān)北方兔毫質(zhì)地較優(yōu)的看法早已有之，然而如今南宋偏安江南，于是便出現(xiàn)了“毛穎乏絕”的問題，這就為梁道士贈筆設(shè)置了背景，也為進(jìn)一步說筆論兵，因小即大，緣事論理，暗下了伏線。我們先從贈筆說起，幔亭，山名，在武夷山頂；黃冠，道士帽，這里代指梁道士。梁道士所贈之筆，內(nèi)外潔白，如玉如霜，再仔細(xì)一看原是柔細(xì)的羊毛所做，結(jié)扎得很精巧，用起來也令人滿意。以上就筆的色澤、原料、制作和使用的效果，一一說來，文字簡潔，清晰。接著以“亦管城之匹亞焉”一語，總上啟下，承轉(zhuǎn)自然。南方的羊毫完全可以與正宗的北方兔毫比美，這一發(fā)現(xiàn)不僅動搖了“專美”兔毫的“舊談”，更使他想起了另一個，“南渡以來”流行的、雖是錯誤卻也頗有市場的“新調(diào)”，諸如“南兵剽輕不足仗者”，“吳楚之脆弱不足以爭衡中原”等等。其實，這也正是與不知羊毫之價值一樣的不尊重事實，事實是“春秋吳、楚之霸，六朝晉、宋之捷”，不都證明了“南兵”也曾是威武之師嗎！所以一度攻入關(guān)中，收復(fù)洛陽，累建戰(zhàn)功的東晉大將桓溫，就頗有感慨地說過：“京口酒可飲，兵可用?！薄氨捎谩奔仁菤v史一再證明了的事實，“不足仗”之說也就不攻自破了。那么，問題也就自然不在“兵”，而在“用”了。因此，作者便順勢提出“豈用之自有道邪”？問得深刻，值得深思。我們“東方兵學(xué)的鼻祖”——《孫子》一書，對此正是這么分析的：“故善戰(zhàn)者，求之于勢，不責(zé)于人，故能擇人而任勢”。致于“筆”，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兔毫無優(yōu)劣，管手有巧拙”(王羲之《筆經(jīng)》)。不也是人們從實踐中總結(jié)出來的至理名言嗎！那些遇事只求客觀，不講主觀；只想借諸“他方”、“外境”，不求諸“己方”、“己境”的人，都可以、也應(yīng)該從這些富有哲理的論述中得到有益的啟發(fā)。當(dāng)然，對于南宋統(tǒng)治集團(tuán)來講，問題倒并不僅僅在是否“善戰(zhàn)”、“善將”，他們之所以放出那些欺人之談，就如魯迅先生所說的那樣，他們在敵人面前“抖成一團(tuán)，又必想出一篇道理來掩飾”(《看鏡有感》)。作者在這里緣事論理，巧加發(fā)揮，剝掉他們的“掩飾”，其面目便不言自明。筆力神韻，均在這“引而不發(fā)”之中。

這篇短文起得明快，接得從容，收得深沉。深沉之處自不在“之裔，不得專美于舊談”，因為那已經(jīng)有“觸藩之柔毳……亦管城之匹亞”的事實為證了。而在于朝廷日益衰敗，局勢每況愈下，“組練之軍”，能否有成于“今日”，這才是作者的希望，作者的憂憤，無疑也是文章的重心之所在。陳善說：“文章亦應(yīng)宛轉(zhuǎn)回復(fù)，首尾相應(yīng)，乃為盡善。”(《捫虱新話》)這篇文章采取雙起、雙承、雙結(jié)，首以“兵”引出“筆”，終以“筆”歸結(jié)到“兵”，首尾鉤連，同而不同，雙管齊下，而能主次分明，實可謂“善”中之“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