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如土欲何之，

翹首東云惹夢思。

所恨芳林寥落甚，

春蘭秋菊不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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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魯迅日記 1932年3月31日載：“又為沈松泉書幅云： ‘文章如土欲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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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 1932春，友人沈松泉將東渡日本留學，魯迅百感交集，便寫了這首詩送他，含蓄地抒發(fā)了自己內(nèi)心復雜而沉重的感情。

嘆世道之艱危，悲文章之貶值，是舊體詩詞的老題材了。當年，李白在他的《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一詩中，就曾慨然詠嘆道： “吟詩作賦北窗里，萬言不值一杯水”。至今讀來，仍令人感到心中酸楚。然而，歷史推進到魯迅生活的時代，他所面對的社會現(xiàn)實，已不只是統(tǒng)治集團無德無識，生活中賢愚顛倒，知識分子個人“白首為儒身被輕”的問題，他的憂慮，也不僅是因自身經(jīng)歷而生了。封建統(tǒng)治的陰影不僅依然籠罩著華夏大地，而且這陰影已經(jīng)變得更黑更濃。中國人民外臨強敵，內(nèi)逢苛政。因言論或文字而遭囚禁，被殺戮，是志士仁人隨時都可能面臨的結局。性命尚且難保，遑論為文著書？瞻望國家前途，不勝憂憤。這是當時進步作家的共同心情，也正是魯迅寫作這首七絕前后的心情。

“文章如土”四字，出之平實，實則陡峭。此四字確系此絕句之大關節(jié)處：一切思緒皆因“文章如土”而引起，所有情感皆由“文章如土”而生發(fā)。因文章賤如糞土的現(xiàn)實而生寂寞之感，彷徨之意?！坝沃?，”在這里一話雙關，既有個人向何處去之意，亦含民族向何處去之意。“欲何之”，既是郁悶的嘆息，又是憤怒的吶喊：我們向哪里去呀！ 祖國向哪里去呀！ 由“欲何之”和友人赴日 “翹首東云惹夢思”。眼前浮云悠悠，窗外春日遲遲，魯迅不禁心馳神往，讓思緒東渡扶桑，盤桓于富士山下，徜徉于櫻花叢中。日本，是他青年時代留學之地，他把許多夢境般的年華留在了仙臺的山水草木之間。面對國內(nèi)血雨腥風的今日，不免遙想在異國他鄉(xiāng)渡過的昨天，甚或一度萌生渡海去國的念頭。但這“文章如土”的地方畢竟是自己生長的國土，魯迅當年所以也“時亦有意，去此危邦，而眷念舊鄉(xiāng)，仍不能絕裾徑去”(魯迅1931年2月18日致李秉中信)在魯迅心中，祖國和人民永遠是高于一切的。這兩句詩如流水行云，寓婉約于暢達，以平實見陡峭，為全詩定下了含蓄深沉的基調(diào)。

“所恨芳林寥落甚”，筆勢一折，將無羈的遐思從容收回，由 “文章如土”擴展至“芳林寥落”，不僅在字面上將作家之命運與整個文壇的現(xiàn)狀聯(lián)系起來，而且在內(nèi)涵中將個人的生活處境和國家的命運，民族的前途連結起來。此兩句最佳處，在“芳林寥落”前著一“恨”字，情感鮮明，深沉凝重，余味無窮。魯迅所恨者，非僅芳林寥落文壇寂寞的現(xiàn)象，更有反動當局摧殘文化之實質(zhì)。接著，筆勢又一折，生出魯迅心中的無限感慨： “春蘭秋菊不同時”。此句從李商隱 《代魏宮私贈》“春蘭秋菊可同時”句化出，以春蘭秋菊之相替，抒發(fā)自己對于時空遷移，今非昔比的慨嘆。這兩句詩，妙用比喻，寓曲于直，憂憤深廣，波瀾老成，將全詩提升到一個深沉弘遠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