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 在魯迅小說中，《在酒樓上》與《故鄉(xiāng)》等作品一樣，是屬于抒情性較強的作品。小說從“我”歲暮訪舊寫起，在歲暮雪深的背景上寫出物是人非的惆悵、落寞和感傷，為作品奠定了一種低沉感傷的基調(diào)。隨著作品的展開，呂緯甫的出現(xiàn)與自述，這種感傷情緒相互交織，形成作品情緒的高潮，從而產(chǎn)生出動人的藝術(shù)魅力。

在作品中，“我”和呂緯甫都是經(jīng)歷過“五四”新思潮沖激的知識分子。他們都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地以改革中國社會為己任，具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激進的反封建主義的態(tài)度。作品中，呂緯甫回憶他們當年的態(tài)度和行動：“我也還記得我們同到城隍廟里去拔掉神像的胡子的時候，連日議論些改革中國的方法以至于打起來的時候?！贝_實，這一對友人在“五四”高潮中，是時代的弄潮兒。但他們對于舊的社會勢力缺乏更深刻的認識，對于新的思潮抱有太高的，因而也是不切實際的希望，因此對于中國社會改革的艱難、曲折缺乏應(yīng)有的認識，也就對于中國舊社會勢力的反撲力量以及必須與之作長期的“韌戰(zhàn)”缺乏足夠的思想準備。一旦“五四”退潮，舊的勢力卷土重來，而新文化統(tǒng)一戰(zhàn)線又星落云散之時，他們往往會惘然若失，從希望的巔峰跌入了失望的深谷，于是消極，彷徨、苦悶、頹唐；而舊的社會勢力又不會容忍這些在“五四”高潮中奮進吶喊的“異類”，于是，他們受到舊勢力的壓迫，謀生不易，生存維艱。為了生存，不得不去做“無聊”的事；呂緯甫甚至去教原來堅決反對的 “子曰詩云”、“女兒經(jīng)”，他的理由是，“他們的老子要他們讀這些；我是別人，無乎不可的。這些無聊的事算什么？ 只要隨隨便便?！倍覍ψ约核嬲\信仰、狂熱追求的理想也產(chǎn)生了極大的懷疑。這是一個理想失落而又“躬行先前所反對的一切”的頹唐者，混世者。與《孤獨者》中的魏連殳相比，他們有著近似的行為，但不同的是，魏連殳雖然“躬行先前所反對的一切”，但內(nèi)心的矛盾沖突至為劇烈，給“我”的信中，更表現(xiàn)出強烈的“憤激”之情，而呂緯甫卻似乎更多的是在“無聊”的隨隨便便中既放棄了自己的社會責任，又渾渾噩噩地打發(fā)著日子。呂緯甫是以平靜的口吻敘說著他這幾年的經(jīng)歷，但敘述中卻又包含著一種明顯地自我解嘲的成份，雖時有激動，更多的卻是消沉和頹唐?！拔摇焙蛥尉暩κ怯袇^(qū)別的，但二人的情緒又是相通的，在有些方面，也仍然是重合的，一致的。至少，那種懷舊訪友，故地重游而又物是人非所引起的“意興早已索然”的情懷，以及先前就有的“懶散和懷舊的心緒”，就很容易與呂緯甫的傾訴，產(chǎn)生強烈的共鳴，由此，也就增強了作品的抒情性。

當然作品所抒發(fā)的感情的色調(diào)也并不單一。“我”的懷舊與落寞的情緒并不等同于呂緯甫的頹唐消沉；更重要的是，與“我”和呂緯甫的這種懷舊，落寞、頹唐、消沉情緒相對立的一種昂揚振奮的情感也在作品中表現(xiàn)出來。自然，這種情感的表達是比較潛在而且是通過象征物來寄予的。作品寫“我”的落寞情懷無法排遣，為逃避客中的無聊到了一石居，眺望樓下的廢園，不禁“驚異”起來，原來“幾株老梅斗雪開著滿樹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為意，倒塌的亭子邊還有一株山茶樹，從暗綠的密葉里顯出十幾朵紅花來，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憤怒而且傲慢，如蔑視游人的存心于遠行。我這時又忽地想到這里積雪的滋潤，著物不去，晶瑩有光，不比朔雪的粉一般干，大風一吹，便飛得滿空如煙霧?！倍熬窈艹领o，或者卻是頹唐； 又濃又黑的眉毛底下的眼睛也失去了精采的呂緯甫，當他緩緩的回顧的時候，卻對廢園忽地閃出“我在學(xué)校時代常?？匆姷纳淙说墓鈦怼?。有了 “我”觀廢園的鋪墊，呂緯甫關(guān)注的必然是廢園中“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憤怒而且傲慢”的“十幾朵紅花”和“斗雪開著滿樹繁花”的老梅。無論是“我”和呂緯甫，無論他們的心境怎樣的低沉或頹唐，但都無一例外地能從廢園中發(fā)現(xiàn)處在惡劣的生存環(huán)境中的不屈不撓的“斗雪”怒放的老梅，“憤怒而且傲慢”的山茶花，從自然的景物中發(fā)現(xiàn)出美來，表面上是人物不經(jīng)意的一瞥所見，而實際上，則是人物心靈中尚未熄滅的奮斗的火焰與自然景物的契合、呼應(yīng)與共鳴。人物心靈的“火焰”越是強烈，則感受自然景物的敏感度就越強烈。反過來說，自然景物在人物的眼中越是鮮明、生動、蓬蓬勃勃，則人物心靈中的希望和奮斗的 “火焰”就更具有力度，從這個角度去看，“斗雪”而開的“老梅”，“憤怒而且傲慢”的山茶花，就不僅僅可以使人物在自然物中得到慰籍與啟迪，更重要的是，它是人物心靈中生命之火的一種外在的象征物。作者是借自然物來抒發(fā)了一種潛在的奮斗之情。雖然“我”有落寞之情，呂緯甫消沉和頹唐，但都與魏連殳不同，他們的生命之火，奮斗之火并未完全熄滅。只要外在環(huán)境略一改變，他們就會重新奮起?；蛘?，他們的這種低沉和頹唐之情也只是一種周期性的社會情緒，只要度過這個周期性的低谷，他們就可能重新找到前進的方向，會在新的社會運動中重新確認自己的方向與價值。

作品的結(jié)構(gòu)也是完美的，嚴謹細密的。作品分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故地訪舊，第二部分邂逅一石居，第三部分故人各東西。每個部分內(nèi)部線索明晰，發(fā)展自然?！拔摇狈祷毓枢l(xiāng)，到S城訪舊未遇，物是人非，情緒落寞；故人遠去，只有寓居洛思旅館。而“旅館是租房不賣飯的，飯菜必須另外叫來，但又無味，入口如嚼泥土”，這就不得不“想到先前有一家很熟識的小酒樓”，于是到了一石居。于是才有了與呂緯甫相會的可能，而故人相會又在酒店，飲酒聚談?wù)浅Ｊ?。呂緯甫這位“沉靜”“頹唐”者，雖遇故友，但在最初的驚異后仍然只有消沉，也只有在酒的催動之下，才能一吐內(nèi)心的郁積和苦痛，借酒澆愁愁更愁，他在講述了自己的經(jīng)歷和回鄉(xiāng)的行為后，“滿臉已經(jīng)通紅，似乎很有些醉，但眼光卻又消沉下去了?！本埔讶绱?，又加上另外的酒客的干擾，敘談的環(huán)境已失去，已到分手的時候了。于是就進入了第三部分，故人各東西。作品也就自然結(jié)束。作品線索分明，交待清楚，緊針密線，發(fā)展流轉(zhuǎn)自然，是魯迅小說中一種獨特的結(jié)構(gòu)方式。

這篇作品采用的敘述方式，也有助于增強作品的藝術(shù)魅力。文章通篇以 “我” 為敘述人。在作品中，“我”既是一個獨立的人物形象，又是故事的敘述者。作者通過“我”的特定視角，來刻劃呂緯甫的外貌，并通過 “我” 記憶中的呂緯甫與現(xiàn)實中呂結(jié)緯甫眼神的對比，來展示呂緯甫思想性格今昔的變化。作者通過“我”敘述說，見到呂緯甫，寒喧之后，“我”就邀他同坐，但他似乎略略躊躇之后，方才坐下來?！拔摇逼鹣群芤詾槠?，接著便有些悲傷，而且不快了。細看他相貌，也還是亂蓬蓬的須發(fā)；蒼白的長方臉，然而衰瘦了。精神很沉靜，或者卻是頹唐；又濃又黑的眉毛底下的眼睛也失去了精采，但“當他緩緩的回顧的時候，卻對廢園忽地閃出我在學(xué)校時代常?？匆姷纳淙说墓鈦??！边@里通過“我”的視角來顯示呂緯甫的外貌和他頹唐的精神面貌。然后，又以呂緯甫自敘的方式，來介紹他幾年以來的行為與其 “隨隨便便” 的人生態(tài)度。如果說，“我”的感受是對呂緯甫性格面貌的初步展示，那么，他的自述所介紹的這幾年的生活與回鄉(xiāng)后的幾件事則是對其較為復(fù)雜的性格的深入刻劃。一個五四時代反封建激進的戰(zhàn)士，但現(xiàn)在卻去教“子曰詩云”，《女兒經(jīng)》這些先前所深惡的東西。為小兄弟遷葬，也是為了安慰母親的心才能積極去作的，用他的話說，就是“騙騙我的母親”——這一點，也和反封建猛士的態(tài)度所不合。倒是為阿順送花的舉動以及看見廢園中的梅花和山茶花，眼光還閃出當年的“射人的光”，則說明他的心中仍然存有純潔的真情和奮斗的火花。從敘述的角度來說，呂緯甫的這種自述既有自嘲性質(zhì)又具有自我剖白的性質(zhì)。而且強化了作品的抒情性和真實性。整個作品突出的抒情特點，即與魯迅對于敘述方式的恰當選擇有著極為密切的聯(lián)系。

與整個作品情調(diào)相契合的環(huán)境描繪和與人物心境契合的景物描寫，是作品又一明顯的特點。應(yīng)該注意到，作品是把人物置于特定的有特殊經(jīng)歷身份的歷史背景下來表現(xiàn)他們的思想心理狀態(tài)的。作品寫作于1924年，從作品所描寫的人物的行動來推測，作品故事產(chǎn)生的社會歷史背景正是自五四時期民主革命高潮至落潮期中。正是在這樣特定的社會歷史背景之下，“我” 的 “索然” 落寞的情緒和呂緯甫的 “沉靜”“頹唐” 的思想狀態(tài)才具有了那個時代思想界知識界的共同的特點，因而，他們的這種精神狀態(tài)是那個時代的某種具有典型意義的社會心態(tài)，而不僅僅屬于個人。作品的故事產(chǎn)生于“歲暮”，歲暮之時，一年將盡，“我”又是故地重游，但故人星散，不免情緒低落，而作者為了強化這種情緒，又對這一具體的時空背景更加強化，使這種景物更能與人的心境契合，那就是不僅寫歲暮，而且是“深冬雪后，風景凄清”;而呂緯甫的敘說也正是在“積雪里會有花，雪地下會不凍”的背景映襯下展開的，分手之時，“寒風和雪花撲在臉上，倒覺得爽快。見天色已是黃昏，和屋宇和街道都織在密雪的純白而不定的羅網(wǎng)里”?？梢哉f，整個故事都在歲暮和純白的雪的背景之下展開的。這就和整個作品的較為低沉凄清的抒情格調(diào)完全契合了。

我覺得作品較多地使用了象征手法。作品中呂緯甫說：“我在少年時看見蜂子或蠅子停在一個地方，給什么來一嚇，即刻飛去了，但是飛了一個小圈子，便又回來停在原地點，便以為這實在很可笑，也可憐?！币郧暗难芯空叨嗬斫鉃楸扔?，我覺得雖有道理，但更恰當?shù)恼f，這應(yīng)該是一個象征，表面上，呂緯甫是以蜂子或蠅子“飛了一個小圈子，便又回來停在原地點”來比喻“自己也飛回來了，不過繞了一點小圈子?！钡诟羁痰囊饬x上，呂緯甫的這個比喻是指他的對于人生社會理想的追求的落空，從受過封建教育到反封建的激烈的斗士，再到回過頭去，為了生活而去教宣傳封建主義的 “子曰詩云”和《女兒經(jīng)》，這不是人生社會理想追求失落的象征嗎？因此，呂緯甫才說這是“可憐的”。前面曾經(jīng)指出過，廢園里的斗雪開放的老梅和“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憤怒而且傲慢”的“十幾朵紅花”，也是人物內(nèi)心深處生命力的一種象征。就是那貫穿全篇的雪景，在人物的活動，故事的展開的層面上講，是環(huán)境的描繪，但從與社會背景的關(guān)系上和人物的心景的表現(xiàn)上來看，又何嘗不是一種象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