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20世紀40年代，法屬阿爾及利亞沿海的奧蘭城爆發(fā)了一場來勢兇猛的鼠疫。為了避免疫情擴大，政府切斷了奧蘭城和外界的聯(lián)系。在歷時將近一年的非常時期內(nèi)，面對類似于監(jiān)禁的生活，面對鼠疫帶來的恐慌和死亡，奧蘭城內(nèi)人們的表現(xiàn)各不相同。帕納盧神甫趁機宣講天主教的信仰，但他的話語顯得空洞而危言聳聽。里厄大夫全力投入治病救人的工作，逐漸成為城市自救工作的核心。被迫滯留城中的記者朗貝爾一開始曾千方百計想著逃離這里，但目睹死亡的肆虐和當?shù)厝说念B強奮斗與勇敢犧牲，受到感動，主動投入了搶險救人的行列。塔魯不顧生命安危，主動組織了志愿防疫隊，本人卻不幸染疫死去……鼠疫終于過去了，它帶走了無數(shù)的生命，也留下了無盡的思索和懷念。

【作品選錄】

布道后不久，天氣轉(zhuǎn)熱，已是六月底了。在布道的星期日下了那場遲來的大雨后，第二天，炎夏天氣突然出現(xiàn)在天際和屋舍上空。先是熱風吹了一整天，把墻壁都吹干了。烈日當空，城市整天在持續(xù)的熱浪和驕陽之下烤炙。除了拱廊馬路和屋子里邊，全城似乎沒有一處不受刺目的陽光的烤炙。太陽到處盯住城里的人不放，他們一停下，就曬得更厲害。由于這幾天的暴熱正好和直線上升到每周近七百人的死亡數(shù)字同時出現(xiàn)，沮喪的情緒席卷全城。在郊區(qū)的平坦的馬路和帶有平臺的房屋之間，熱鬧的市聲逐漸減少。在這一地區(qū)，原來人們習慣在門口活動，現(xiàn)在所有的門戶都關(guān)上了，百葉窗也緊閉著，誰也說不上來這究竟是為了躲避鼠疫還是抵擋熱氣。但是，從一些屋子里則傳來陣陣呻吟聲。過去遇到這種情況就會有好事者聚在街中傾聽，如今經(jīng)過長時期的驚恐，心腸好像變硬了，大家雖然聽到了呻吟聲，卻照常行走或生活，把它當作人的自然的語言而等閑視之。

在關(guān)卡附近時常發(fā)生沖突，警察不得不使用武器，引起暗中發(fā)生的騷動?？隙ㄓ腥耸軅侵羞€傳說有人死亡，反正在這酷熱和恐怖影響下的城市中，任何事情都會被夸大。不管怎樣，不滿情緒的確在不斷增強，而當局已準備應付更嚴重的情況發(fā)生，正在認真地考慮萬一這些受到災難驅(qū)使的居民造起反來，應當采取什么措施。報紙公布重申不準出城的禁令，并且威脅說違令者要受監(jiān)禁處分。巡邏隊在市內(nèi)巡回。往往在寂靜無人和曬得發(fā)燙的路上，先聽到踩在路面上的馬蹄聲，然后見到一些馬隊在一排排緊閉著的窗戶之間行進。巡邏隊過去了，一種不安的寂靜重又籠罩著這座受威脅的城市。時而也能聽到幾下槍聲： 一些特地組織起來的小隊最近奉命殺死可能傳播跳蚤的狗和貓，這種短促的槍聲也為城市增添了警戒氣氛。

周圍一片寂靜，熱氣蒸騰。在已經(jīng)是驚弓之鳥的市民的眼里，任何事情都變得格外引人注意。季節(jié)變換時出現(xiàn)的天空的顏色和土地的氣味也第一次受到大家關(guān)注。人人帶著恐懼的心情，因為大家理解暑氣會助長瘟疫，同時人人又都感到夏天確實已經(jīng)來臨。晚上城市上空傳來的雨燕的啁啾聲變得清越起來。蒼茫的暮色使六月的天空變得異常開闊，雨燕的鳴聲已顯得和這種景色不大協(xié)調(diào)。市場上的鮮花，含苞未放的已看不到，都是盛開的，早市以后，花瓣散落在塵埃遍地的人行道上，人們清楚地看到春意遲暮。曾幾何時，春之神花枝招展地巡游在萬紫千紅之中，而現(xiàn)在已在鼠疫和炎熱雙重壓力下慢慢地香銷玉殞了。在全城的人看來，這夏日的長空，這在塵埃和沮喪情緒之下變得灰白色的街道，同每天使全城的人感到心情沉重的成百的死亡者具有同樣的威脅性。烈日不停地逞威，正是引人思睡和度假的時刻，但卻不再像從前那樣誘人入水嬉戲或是恣情縱欲，相反，這時刻在城門緊閉、一片沉寂的環(huán)境里只能給人以空虛之感。過去在這個季節(jié)里，人們古銅色的膚色在歡樂的氣氛中閃爍發(fā)光，現(xiàn)在這種景象已看不到了。烈日和鼠疫撲滅了一切色彩，趕走了一切歡樂。

這是由疫病引起的一種重大變化。平時這個城里的人總是以歡欣鼓舞的心情來迎接夏天的到來。那時全城向大海打開了大門，年輕人紛紛擁向海灘。今夏完全不同了，離城較近的海濱劃為禁區(qū)，肉體不再有享樂的權(quán)利。在這種情況下干什么好呢？還是塔魯對我們當時的生活作了最忠實的描述。當然，他經(jīng)常注意鼠疫蔓延的總的情況，而且記下了疫情的一個轉(zhuǎn)折點： 無線電臺報告的不再是什么每星期死亡幾百人而是有時每天死亡九十二人，有時一百零七人，有時高達一百二十人。“報紙和當局在報告鼠疫情況時已極盡其婉轉(zhuǎn)之能事。他們認為這樣可以把鼠疫的可怕形象減輕些，因為每天一百三十人的數(shù)字比每周九百十個人要小一些?！彼€描述了瘟疫的一些悲慘動人和驚心動魄的場面。例如一次當他經(jīng)過一個冷冷清清、家家百葉窗緊閉的居住區(qū)，他抬頭看見一個女人突然打開一扇窗，發(fā)出兩聲尖厲的叫聲，然后放下葉板重又遮閉住她那昏暗的房間。而另一方面他還記下了這種情況： 藥房里的薄荷藥糖被搶購一空，因為許多人嘴里都含著這種糖來預防傳染。

他還繼續(xù)對他特別看中的那些人物進行觀察。他告訴我們，那個玩貓的矮老頭兒也活得夠凄涼的。原來一天早晨，正像塔魯所寫的那樣，幾下槍聲，發(fā)出幾顆鉛彈就打死了大部分的貓，其余的驚惶地逃離了街道。同一天，矮老頭兒在慣常的時刻來到陽臺上，他顯得有些驚訝，俯身向街道的盡頭張望，耐心地等待著，他的手輕輕地一下一下敲打著陽臺的鐵欄桿。他又等待了一會兒，撕了一些小紙片，回進去了又出來，過了些時候，他怒氣沖沖地關(guān)上落地窗，突然不見了影子。此后幾天中，同樣的場面重復出現(xiàn)了幾次，但是從矮老頭兒的神色上可以看出他越來越愁悶和越來越失望的情緒。一個星期以后，塔魯白白地等待這個每天都應該出現(xiàn)的人，窗戶關(guān)得牢牢的，里面的人的苦悶可想而知?！笆笠咂陂g，禁止向貓兒吐唾沫”，這是筆記本的結(jié)束語。

另一方面，當塔魯晚上回去的時候，他總是肯定能見到那位巡夜者沉著臉，在大廳里踱來踱去。這位老人不斷地向每個遇到的人提醒一句： 他曾經(jīng)預見到現(xiàn)在發(fā)生的事情。塔魯承認曾經(jīng)聽到過他預言要發(fā)生一場災難，但提醒他當初說的是要發(fā)生一次地震。這位巡夜老人則說：“??！要是這是一次地震倒好了！一場劇烈的震動后，人們也就不談了……點一下多少人死了，多少人活著，事情就完了。但是這個該死的瘟疫，就是還沒有得病的人心頭也擺脫不了它！”

旅館經(jīng)理也不比別人好過。起初，旅客們因封城不能離去，只好留在旅館里。但是慢慢地，由于瘟疫持續(xù)不斷，許多旅客寧可搬到朋友家去住了。過去因有瘟疫而使旅館房間客滿，后來又因同樣理由使房間從此空關(guān)著，因為再也沒有新的旅客到城里來了。塔魯是余下的僅有幾個房客之一，經(jīng)理從不放過機會向他表示，如果他不是出于想討好最后一些顧客這樣的動機，他的旅館早已關(guān)門大吉了。他還常常要塔魯估計瘟疫大概還要拖延多久，塔魯說：“據(jù)說寒冷會止住這種疫病的?！苯?jīng)理跳了起來：“此地沒有真正的冷天的，先生，即使有也還得要好幾個月……”他還肯定地說，瘟疫結(jié)束后也還得過很長的時間，旅客才會光顧這個城市。這次鼠疫摧毀了旅游業(yè)。

在飯館里暫時不見的貓頭鷹奧東先生再次露面了，但只跟著他那兩條訓練有素的小狗。據(jù)了解，他的妻子曾照料過她自己的母親，接著又參加了她的葬禮，她本人目前正處于檢疫隔離期中。

“這種做法，我不贊成，”經(jīng)理說，“隔離也罷，不隔離也罷，她當然是可疑的，可是這一家的人也免不了。”

塔魯告訴他，要是從這個觀點來看，誰都值得懷疑。但是經(jīng)理卻是斬釘截鐵，在這問題上毫不動搖：

“不，先生，您和我都不可疑，而他們卻是的?！?p>

但是奧東先生一點也沒有因此改樣，這一次，瘟神在他身上算是白費了力氣。他以同樣的方式走進餐廳，比他的孩子先一步坐下，還是以高雅而又帶有惡意的老一套對他們說話。只是那男孩變了樣子，像姐姐一樣穿了一身黑衣服，有些佝僂著身子，活像他父親的縮小了的影子。巡夜的老頭不喜歡奧東先生，他對塔魯說：

“??！那個人，他可以穿得整整齊齊地送命去，像這個樣子，也用不著殯儀館化妝，直接去好了?！?p>

帕納盧的布道，塔魯也寫到了，但附有如下的評論：“我理解這種給人好感的熱情。在災難開始和結(jié)束的時候，人們總要講些漂亮話。在第一種情況下，這種習氣尚未消失。在第二種情況下，這種習氣又已恢復了。只是在災難真正臨頭的時刻人們才習慣于現(xiàn)實。也就是說： 習慣于沉默。等著瞧吧?！?p>

那次同里厄的會面是塔魯要求的，他的筆記本中有這段記載。那天晚上，里厄在飯廳里等著他，兩眼注視著他的母親，她安靜地坐在飯廳角落里的一只椅子里。每當家務完畢，她便在這里消磨時間。她現(xiàn)在雙手合在膝上等待著。里厄甚至不能肯定她是否在等待他。但是當他一出現(xiàn)，母親的臉上就起了變化。平時勤勞的生活給她面部帶來的默默然的表情這時好像活躍起來。過一會兒，她重又靜默下來。那晚，她眺望著那時已經(jīng)冷清清的街道，路燈已減少了三分之二，相隔很遠的地方，一盞光線很弱的路燈略微沖破一些城市的黑暗。

“在整個鼠疫期間，路燈照明一直要這樣減少嗎？”里厄老太太問。

“大概是這樣?！?p>

“但愿這不要拖到冬天，要不然未免太凄涼了?！?p>

“是呀，”里厄說。

他看到他母親的眼光注視著他的前額。他明白這是由于這些日子來的擔憂和過度疲勞使他面容消瘦了不少。

“今天情況不太好吧？”里厄老太太問。

“噢，跟平時一樣?！?p>

跟平時一樣！就是說從巴黎運來的新血清，看來效力比第一批還差，統(tǒng)計數(shù)字又在上升。除了患者家屬以外不可能在其他人身上進行預防接種；要普遍進行接種必須大量生產(chǎn)才行。大多數(shù)腹股溝腫塊似乎已到了硬化季節(jié)，始終不見潰破，在這種情況下，病人痛苦異常。自前一天起，又發(fā)現(xiàn)了兩例新類型的瘟疫，鼠疫桿菌感染了肺部。當天，在一次會議上，精疲力盡的醫(yī)生們向不知所措的省長提出采取新的措施來防止肺鼠疫的口對口的傳染。要求得到了批準，但跟平時一樣，人們對結(jié)果還是一無所知。

他端詳了一下他的母親，她那栗色美麗的眼睛使他想起了多年的溫柔深情。

“母親，你怕嗎？”

“像我這般年紀已沒有什么可怕的了。”

“白天的時間是夠長的了，而我以后又經(jīng)常不在這里?！?p>

“只要我知道你是要回來的，等著你也無所謂。你不在的時候，我就想你在干些什么。她有什么消息嗎？”

“有，一切都好，如果我相信最近的一份電報所講的話。但是我看她講這話是為了使我放心。”

門鈴響了，醫(yī)生向母親微笑一下，走過去開門。塔魯在陰暗的樓梯平臺上的樣子好像一只穿著灰衣的大狗熊。里厄請客人在他的書桌前面坐下，自己站在他的安樂椅后面。他們之間隔著書桌上的一盞室內(nèi)唯一亮著的電燈。

“我想，”塔魯開門見山地說，“我可以直截了當?shù)赝勗?。?p>

里厄一言不發(fā)表示同意。

“在十五天或一個月后，您在這里將無能為力，事態(tài)的發(fā)展將使您無法應付?！?p>

“說得對，”里厄說。

“衛(wèi)生防疫工作組織得不好，你們?nèi)鄙偃耸趾蜁r間?！?p>

里厄又承認這是事實。

“據(jù)我了解，省府在考慮一種群眾服務組織，所有身強力壯的男子必須一律參加救護工作?！?p>

“您的消息倒很靈通，但是這件事已引起人們強烈不滿，省長在猶豫?！?p>

“為什么不征求志愿人員？”

“征求過了，但結(jié)果很差。”

“這是通過官方途徑搞的，而且缺乏信心。他們的想象力不夠，他們從來沒有跟上災情發(fā)展的步伐，他們所設(shè)想的辦法對付感冒還差不多。假使我們聽任他們?nèi)ジ?，他們就會完蛋，我們也跟著他們一起完蛋?！?p>

“可能是這樣，”里厄說，“我該告訴您，他們甚至考慮用犯人來做所謂的粗活?！?p>

“我認為還是用有自由的人比較好?！?p>

“我也這么想，但是為什么呢？”

“我看見那些判死刑的覺得受不了。”

里厄看了一下塔魯說：“那么，怎么辦呢？”

“我有一個組織志愿防疫隊的計劃。請準許我去搞，且把政府擱在一邊。再說他們也忙不過來。我?guī)缀醯教幎加信笥?，他們可以組成第一批骨干，當然我本人也參加?！?p>

“當然，”里厄說，“您一定猜到我是樂于接受的。我們需要助手，特別是干這一行。我負責去使省府接受這個主意。再說他們也沒有選擇余地。但是……”

里厄思考了一下說：

“但是這項工作可能有生命危險的，這點您很清楚。不管怎樣，我還是得向您講明白。您好好考慮過沒有？”

塔魯用他灰色的眼睛望著他說：

“您對帕納盧的布道有什么想法，醫(yī)生？”

問題提得自然，里厄也回答得自然：

“我在醫(yī)院里生活的時間太長了，實在難以接受集體懲罰的說法。但是，您要知道，天主教徒有時就是這么說，但從來也不真的這樣想。他們的為人實際上比他們給人們的印象來得好。”

“那么您也同帕納盧一樣認為鼠疫有它好的一面，它能叫人睜開眼睛，它能迫使人們思考！”

醫(yī)生不耐煩地搖搖頭。

“鼠疫像世界上別的疾病一樣，適用于這世界上的一切疾病的道理也適用于鼠疫。它也許可以使有些人思想得到提高，然而，看到它給我們帶來的苦難，只有瘋子、瞎子或懦夫才會向鼠疫屈膝?！?p>

里厄剛一提高嗓門，塔魯就打了一個手勢，好像是要他平靜下來。他還微微地笑了一笑。

“對，”里厄聳聳肩膀說道，“不過您還未回答我的問題，您想過了沒有？”

塔魯在安樂椅里挪動了一下身子，使自己坐得舒服些，并讓腦袋顯露在燈光下。

“您相信天主嗎，醫(yī)生？”

問題仍舊提得自然，但這一次，里厄倒猶豫起來。

“不相信，但是這說明什么呢？我是處在黑夜里，我試圖在黑暗中看得清楚些。好久以來我就已不再覺得這有什么與眾不同了?！?p>

“這不就是您同帕納盧分歧的地方么？”

“我不這么想。帕納盧是個研究學問的人，他對別人的死亡見得不多，所以他是代表一種真理在講話。但是，任何一個地位低微的鄉(xiāng)村教士，只要他為他管轄的教區(qū)里的教徒施行圣事，聽見過垂死者的呼吸聲，那他就會和我有相同的想法。他首先會去照顧受苦的人，然后才會想證明苦難是一件好事?！?p>

里厄站了起來，這時他的臉處于陰暗中。他說：

“這且不談吧，既然您不愿回答?！?p>

塔魯微微地笑笑，仍坐在椅中不動。

“我能以問題來回答嗎？”

這次輪到醫(yī)生微微地笑了，他說：

“您喜歡神秘，那么請吧?！?p>

“好！”塔魯說，“既然您不相信天主，您自己又為什么表現(xiàn)得這么富有犧牲精神？您的回答恐怕也可以幫助我回答您的問題?！?p>

醫(yī)生仍留在暗影里沒動，他說已經(jīng)回答過了，假如他相信天主是萬能的，他將不再去看病，讓天主去管好了。但是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相信這樣的一種天主，是的，沒有一個人會相信，就是自以為有這種信仰的帕納盧也不會相信，因為沒有一個人肯如此死心塌地地委身于天主。至少在這點上，里厄認為他是走在真理的道路上： 同客觀事物作斗爭。

“??！”塔魯說，“這就是您對自己的職業(yè)的看法嗎？”

“差不多是這樣，”里厄說著又回到燈光下。

塔魯輕輕地吹出了一聲口哨，醫(yī)生看看他。

“不錯，”里厄說，“您一定會想這未免太自大了吧。請相信我，我只有這應有的驕傲，我并不知道會有什么結(jié)果，也不知道在這些事情過去后將來會怎樣。眼前擺著的是病人，應該治愈他們的病。過后再讓他們?nèi)ニ伎紗栴}，我自己也要考慮。但是當前最要緊的是把他們治愈。我盡我所能保護他們，再沒有別的了?！?p>

“對付誰呢？”

里厄轉(zhuǎn)身向著窗口，推測著遠處墨黑的天空之下的大海。他感到的只是疲乏，同時又在抗拒一個突如其來而又無法理解的念頭： 想跟這個古怪而又給他親切之感的人一訴肺腑。

“我完全不知道，塔魯，我可以發(fā)誓，我完全不知道。當我開始行醫(yī)時，我干這一行有點迷迷糊糊，因為我需要干它，也因為這同其他行業(yè)一樣，是年輕人所企求的行業(yè)之一?；蛟S也因為，對像我這樣一個工人的兒子來說，這是一個特別困難的行業(yè)。還有，得經(jīng)?？粗怂廊?。您知道有人就是不肯死嗎？您聽見過一個女人臨死時喊叫‘我不要死’嗎？而我卻見到聽到了。對著這種情景，我發(fā)覺自己無法習慣。那時我還年輕，我甚至對自然規(guī)律抱有厭惡的情緒。從此，我變得比較謙遜了，理由不過是我總不習慣于看人死去，此外我一無所知。但畢竟……”

里厄中斷了他的話，重新坐下，他覺得舌敝唇焦。

“畢竟什么？”塔魯慢騰騰地問。

“畢竟……”醫(yī)生繼續(xù)說，但又猶豫起來，一邊注視著塔魯，“這是一件像你這樣的人能夠理解的事情，對嗎？既然自然規(guī)律規(guī)定最終是死亡，天主也許寧愿人們不去相信他，寧可讓人們盡力與死亡作斗爭而不必雙眼望著聽不到天主聲音的青天?！?p>

“對，”塔魯表示贊同，“我能理解。不過您的勝利總不過是暫時的罷了。”

里厄的面色陰沉下來，說道：

“總是暫時的，我也明白。但這不是停止斗爭的理由。”

“對，這不是一個理由。不過，我在想，這次鼠疫對您說來意味著什么?！?p>

“不錯，”里厄說，“是一連串沒完沒了的失敗?！?p>

塔魯對醫(yī)生凝視了一會，而后起身以沉重的腳步走向門口。里厄也隨后跟著走去。當他走近塔魯時，后者好像低著頭注視著自己的腳，一面說：

“這一切是誰教您的，醫(yī)生？”

他立刻得到的回答是：

“貧困?！?p>

里厄把書房的門打開，在過道上向塔魯說他也要下樓，去看望在郊區(qū)的一個病人。塔魯建議陪他一同前去，醫(yī)生答應了。在過道的盡頭，他們遇見了里厄老太太。里厄把塔魯介紹給她。

“一位朋友，”他說。

“噢！”里厄老太太說，“我很高興認識您?！?p>

當她走開時，塔魯還轉(zhuǎn)身看著她。在樓梯平臺上，醫(yī)生想按亮定時開關(guān)的照明燈，但燈不亮，樓梯一片漆黑。醫(yī)生想這是否又是新的節(jié)約措施的結(jié)果，然而他又無從證實。若干時間以來，房屋里的情況和城市里的一切都亂糟糟。這也許是由于看門的和我們一般市民什么事都不再關(guān)心的緣故。但是醫(yī)生沒有時間作進一步的思索，因為身后的塔魯又說話了：

“還有一句話，醫(yī)生，即使您聽了感到可笑也罷： 您完全正確?！?p>

里厄在黑暗里對自己聳了聳肩膀說：

“老實說，我一無所知。您呢，您有什么想法？”

“噢！”另一個平靜地說，“我要懂得的東西不多?！?p>

醫(yī)生站住腳，塔魯在他后面的梯級上，腳滑了一下。他一把抓住了里厄的肩膀站穩(wěn)了。

“您認為對生活都懂了嗎？”里厄問道。

黑暗中傳來了回答，聲音同剛才一樣平靜：

“是的。”

當他們走到街上時，發(fā)覺時間已經(jīng)很晚。恐怕已十一點了。城中靜悄悄的，只聽到一些輕微的窸窣聲，遙遠的地方傳來救護車的叮當聲。他們跨進汽車，里厄發(fā)動了引擎。

他說：“明天您得上醫(yī)院來打防疫針。在著手干這個活兒之前，最后一句話是： 您得考慮一下，您只有三分之一的生還機會?！?p>

“這種估計是沒有意義的，醫(yī)生，這您也同我一樣明白。一百年以前，波斯的一座城市里的所有居民全部死于鼠疫，恰恰只有一個洗死尸的人活了下來，而他自始至終沒有停止過他的工作?！?p>

“這不過是他保住了他那三分之一的機會而已，”里厄以一種突然低沉下來的聲音說，“但是對于這一問題我們的確還要全部從頭學起。”

這時他們已到了郊區(qū)，路燈照亮了冷清清的街道，他們停了車。站在汽車前，里厄問塔魯是否愿意進去，對方說好。天空的反光照亮了他們的臉龐。里厄突然發(fā)出一陣友好的笑聲，說：

“您說說看，塔魯，什么東西驅(qū)使您想干這事的？”

“我不清楚，也許是我的道德觀念?！?p>

“什么道德觀念？”

“理解。”

塔魯轉(zhuǎn)身向房子走去，直到他們走進老氣喘病患者家里為止，里厄沒有再看到塔魯?shù)哪槨?p>

(郭宏安　譯)

【賞析】

加繆選擇笛福的一段話為自己的小說《鼠疫》做題記：“用另一種囚禁生活來描繪某一種囚禁生活，用虛構(gòu)的故事來陳述真事，兩者都可取?！?p>

“另一種囚禁生活”和“虛構(gòu)的故事”指的是小說中講述的那場20世紀40年代發(fā)生在奧蘭城的鼠疫之災，而“某一種囚禁生活”和“真事”指的卻是小說以外囊括著普遍時代和普遍地域的全體人類的普遍困境。加繆說：“我想通過《鼠疫》來表現(xiàn)我們所感到的窒息和我們所經(jīng)歷的那種充滿了威脅和流放的氣氛。我也想就此將這種解釋擴展至一般存在這一概念?！币虼耸笠叩南笳饕饬x就顯得異常豐富了，它既指法西斯、戰(zhàn)爭、疾病，也指離別、流放、死亡、罪惡、孤獨等人類經(jīng)歷過的一切創(chuàng)傷和苦難。鼠疫讓城市、讓世界失去了它本來的面目，讓人們失去了本來的面目。但是，到底世界和人類本來的面目是什么呢？鼠疫是否并非剝奪了這些本來面目，反倒是還原了本來面目呢？正常時期人們所關(guān)注的那些問題，在鼠疫所代表的災難、死亡面前不成立了。把“人”這種生命體推至它的本真景況和基本歸宿面前，很多過去由習慣而被人們附加上去的內(nèi)容就剝蝕掉了。死亡，讓一切幻象消失，留下來的正是核心精要。加繆認為，鼠疫帶給人們最初的感覺是流放之感，它來源于人的靈魂深處存在的空虛感。這空虛不是簡單的無所事事，而是人類對自身的存在狀態(tài)與生命奧秘的一種虛空無依的感受，一種絕望無助的情緒。人意識到了流放空虛感后，作出的反應通常是自欺欺人地回避。然而這樣做產(chǎn)生的效果不大，也不持久，因為空虛是無孔不入的，而且會變本加厲，就如同鼠疫一樣。所以更應該采取的行動，是積極反抗。

節(jié)選部分是小說的中間段落，當時鼠疫正在奧蘭城四處猖獗。首先，小說分別以敘述者的視角和作品中塔魯?shù)囊暯钦归_雙重描寫，從中可以看到瘟疫的情況正在日益加重，毫無抵抗能力的人們似乎只能聽憑殺戮。接著，塔魯來拜訪醫(yī)生里厄，商談成立志愿防疫隊的計劃。

里厄是故事的中心人物，對這場鼠疫整個過程的觀察和敘述基本上都圍繞著他展開。里厄性格冷靜，絕少夸夸其談。是他最早發(fā)現(xiàn)了疫情，提醒當局注意。小說中，他是與鼠疫斗爭得最主動也最自若的一個人。面對不可控制的疫情，醫(yī)生已不再是用來拯救病人的生命，而是用來宣判他們的隔離和死刑。對此里厄無奈卻平靜地認可，他清醒地理解這種變故，并繼續(xù)在新的角色里恪盡職守。他的病人一個接一個死去了，因而塔魯認為鼠疫對里厄而言意味著一連串沒完沒了的失敗。里厄承認這一點，但卻不停止戰(zhàn)斗。他說：“只有瘋子、瞎子或懦夫才會向鼠疫屈膝?！弊骷屹x予這個人物忍耐力和柔韌性，這力量穿透了鼠疫的封凍，在土層深處永久埋下不懈反擊、不屈抗爭的種子。

作家借里厄這個人物形象，對英雄主義作了另一番闡釋。不同于傳統(tǒng)的觀念和做法，作家的贊美之辭沒有停留在那些犧牲自我所得、成就大眾利益、為全人類的偉大事業(yè)貢獻畢生心血甚至生命的巨人們身上，他要贊美那些普通人身上看似平常，實則最樸素、最實在、最堅韌的持久精神，也即里厄所代表的實事求是、做好本職工作的態(tài)度和行為。節(jié)選部分中，里厄告訴塔魯，他自己并不接受神甫宣講的集體懲罰，他表現(xiàn)出來的犧牲精神也與天主無關(guān)，他一心想著的只是要治愈眼前的病人，盡己所能地保護他們，過后再讓他們、也讓自己去思考問題。他覺得自己跟失敗者休戚相關(guān)，而跟圣人卻沒有緣分。他對英雄主義和圣人之道都不感興趣，他所感興趣的是做一個“真正的人”。

后來里厄還曾經(jīng)表達過，如果非要在鼠疫事件里樹立一個英雄形象的話，那么這個人應該是格朗，他以自己在自發(fā)的防疫組織里埋著頭默默地工作而贏得了這個美名。格朗是個不起眼、渴望愛情的小職員，但是他使事情恢復了簡單的真實狀況，把所謂的英雄主義“正好置于追求幸福的高尚要求之后而不是之前的次要地位”。他因為平凡而不是超凡而成為楷模。和塔魯絕對犧牲自我的精神相比，顯然作家更贊賞從單個人的要求和天然的善意出發(fā)的某種意愿。在作家看來，荒謬是不可能超越的世界本相，人的孤立無緣是無藥可救的永恒創(chuàng)傷。所以，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現(xiàn)的人是不可取的，他們的行為可以得到尊敬，但是其結(jié)局不會理想。小說中，想要做“不信上帝的圣人”的塔魯和信仰上帝的神甫先后在鼠疫中死去，而里厄和格朗都活了下來。作家似乎有意暗示，無須有做超人、做上帝的奢望。人類那些意欲翻天覆地的壯舉，永遠跳不出荒謬的界限，而淳樸可觸的眼前實干，永遠比高踞山頂?shù)暮艉案幸饬x。這是慎重分析了人的存在價值和生存意義后形成的新的思想維度，它絕不代表對人的全盤否定——加繆說過：“人的身上，值得贊賞的東西總是多于應該蔑視的東西?！?p>

在《鼠疫》中，作家繼續(xù)認為，任何人都不能真正分擔他所看不見的痛苦。處于這樣無能為力的境地是可怕的，因為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其實總是離得太遠，人在這個世界上畢竟還是孤立無援的。盡管如此，他在《局外人》中呈現(xiàn)出來的某些哲學觀念和思想，在這里卻有所改變。作家似乎找到了反抗荒謬世界的新途徑，即承認集體、患難與共和感情的可靠與重要。他得出結(jié)論：“人不能離群索居”，“愛在一起或死在一起，舍此別無他途?！?p>

《鼠疫》是一部沒有寫到愛情的作品，卻恰是在愛情里找到結(jié)局和出路的小說。鼠疫是荒謬的，它的開始和結(jié)束一樣，讓人不知它從哪里來、怎么來，最終到哪里去、何時去。這就像世界、時間和人的存在與消失一樣，充滿了不可理喻的內(nèi)涵。但是，作家比從前又多告訴了讀者一樣東西，那就是依靠愛情抵抗荒謬，求得生存。這愛情是廣義的，包含了人類最美麗的那些情感——愛情、友情、親情?！毒滞馊恕分?，愛情也被歸入荒誕之中，意味著不可靠，無意義；而在《鼠疫》里，愛情卻是讓生命之火不飄搖熄滅的力量。節(jié)選部分以至整個《鼠疫》中，里厄母親的形象為小說帶來了溫暖。這位慈祥的老太太，在鼠疫泛濫期間一直陪在兒子身邊，給他支持和關(guān)懷。塔魯垂危之際，她不怕被傳染，和兒子一起精心照料病人。里厄問媽媽：“母親，你怕嗎？”老人鎮(zhèn)靜自若地回答：“沒什么可怕的?！边@回答好像春潮暗涌的一股力量，讓人克服了悲憫與恐懼。借助母親形象的刻畫，作家表現(xiàn)出更為深刻成熟的哲學思想和人生觀念，他不再一味地打破世界的幻景，毀滅虛妄的想象，來提醒人們世界的無意義，或者絕對地在荒謬虛無間突奔，而是為畢竟還要活下去的人類提出了一條切實可行的、得以活下去的理由和方案。他告訴人們，“真正的故鄉(xiāng)是在這座窒息的城市的墻外，在山岡上那些散發(fā)著馥郁的香氣的荊棘叢里，在大海里，在那些自由的地方，在愛情之中”;“要是說在這世上有一樣東西可以讓人們永遠向往并且有時還可以讓人們得到的話，那么這就是人間的柔情。”在《局外人》中，默而索用死亡求得了對抗荒謬后的安寧；而在《鼠疫》中，作家則指出了一條新的路途直達靈魂的安寧，那就是理解和同情心。顯然這條路途更加明朗通達，更加溫暖可親。它指引人離開冷漠、蕭索和孤軍奮戰(zhàn)的孤獨，進入步調(diào)共同、方向一致的方陣，坦蕩地逾越短暫而艱難的人生。

《鼠疫》是純粹虛構(gòu)的作品，但是鼠疫爆發(fā)的經(jīng)過和情景、奧蘭城被隔絕后人們的生活場面和社會狀況、地中海海濱的地域特色和氣候變化等卻極度逼真寫實，讓讀者不得不相信真有這樣的一次災難發(fā)生過。作家以平緩的敘述語氣，去表現(xiàn)事件的危急可怖；以鎮(zhèn)靜的描寫方式，去展示人物內(nèi)心的波瀾起伏。在眾多有代表性的人物群像的刻畫上，作家用意并不在塑造圓整的人物形象，而是追求類型化，關(guān)注象征意義，重在傳達一種思想和理念。

(孫悅、張弘)